第九十八章 金鼎隋珠 (第1/3页)
石崇的金杯尚未放下,殿内的气氛已经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肃穆,是一种——庄严。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庙堂里点燃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四周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连烛火都不再晃动。舞姬们早已退去,金箔金豆被婢女们扫成一堆,堆在殿角,像一座金色的小山。长桌上的残羹冷炙被撤下,换上了新鲜的果品和清茶。果品有西域的葡萄、南方的荔枝、东海的龙眼、北疆的松子,每一种都装在特制的玉盘中,盘边镶着金银丝,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红色的花,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幽。
石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大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享受一场即将开始的盛宴。他的表情很放松,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放松,心里就越不放松。他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猛兽,身体是放松的,但肌肉是绷紧的,随时准备扑出去。
“来人。”他拍了拍手。
偏门打开,一个老者走了进来。
那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长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服服帖帖。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用一根木簪束着。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竹杖磨得光滑发亮,杖头挂着一只葫芦,葫芦是黄的,磨得发亮,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走起来晃荡晃荡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竹杖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殿中众人看见他,纷纷站起来,拱手行礼。王恺站起来,拱了拱手,叫了一声“和翁”。潘岳站起来,拱了拱手没有说话。陆机陆云站起来拱了拱手,齐声叫了一声“和翁”。左思从角落里站起来,拱了拱手,又坐下了。石崇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和翁,请坐。”
和翁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竹杖靠在桌边,葫芦放在桌上。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悬鱼看着这位老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他低声问崔钰:“这位和翁是谁?”
崔钰放下茶碗,看了和翁一眼。“他姓甄,名彬,字和翁。前朝中山人。他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典当库的掌柜——专门鉴定珍宝的掌眼先生。他的眼睛毒,什么东西拿过来,看一眼就知道真假,摸一下就知道年代,闻一下就知道来历。他的嘴更毒,从不说假话,不说虚话,不说废话。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有人说他公正,有人说他刻薄,有人说他无情。但没有人说他错。因为他的鉴定从来没有错过。他死后,魂入幽州,地藏王见他公正之气太盛,不敢收,他便留在了金谷园的地下宫殿里,专做珍宝裁判。他在金谷园地下待了一百多年,鉴定了无数的珍宝,没有一件看走眼。他的权威,连石崇都不敢质疑。”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感觉到了和翁的气。那是一种公正之气,不偏不倚,不歪不斜。像一面镜子,照见万物,不增不减。它不偏袒任何人,也不贬低任何人。它只认珍宝本身,不认人。这种气,只有真正公正的人才有。甄彬就是这样的人。
石崇端起金杯,又喝了一口酒,放下。他看着和翁,嘴角微微上扬。
“和翁,今日请你来,是想请你做一场斗富的裁判。”
和翁点了点头。“斗什么?”
“斗三局。一宝,二宅,三人心。”
和翁又点了点头。“规矩呢?”
“规矩你定。你定规矩,你判胜负。你说谁赢,谁就赢。你说谁输,谁就输。我不反悔,他也不反悔。”石崇指了指陆悬鱼。陆悬鱼点了点头。
和翁站起来,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石崇的脸上扫到王恺的脸上,从王恺扫到潘岳,从潘岳扫到陆机陆云,从左思扫到陆悬鱼,最后落在崔钰身上。他看了崔钰一眼,崔钰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和翁移开了目光。
“好。”和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斗富,三局两胜。第一局,斗珍宝。第二局,斗宅第。第三局,斗人心。珍宝者,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人鬼之寄托。宅第者,安居之所,藏宝之地,传家之业。人心者,善恶之根,祸福之门,成败之机。三局之中,胜两局者为赢。输者——”
他顿了顿,看着石崇,又看着陆悬鱼。
“输者,魂飞魄散。”
殿中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烛火都不晃了,连纱幔都不飘了。整个宫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按得死死的,动不了,喘不过气。
和翁转过身面对众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像两面镜子,照见每一个人的脸,照见每一张脸底下的心。
“在斗富开始之前,老夫有几句话要说。分辨珍宝、以正视听。”
他清了清嗓子。
“何为珍?何为宝?珍者,难得之物也。宝者,贵重之器也。珍和宝,合在一起,就是世间最值钱的东西。但珍和宝不一样。珍是天生的,宝是人造的。珍是天地的恩赐,宝是人的智慧。珍是自然的造化,宝是匠人的心血。珍不可复制,宝可以仿造。珍是无价的,宝是有价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珍的代表,是天上的星辰、地下的矿脉、海中的珠贝。星辰之珍,有陨铁、有星石、有月华之精。陨铁从天而降,带着天外的气息,锋利无比,可铸神兵。星石是星辰的碎片,散落在人间,蕴含着星辰的力量,可驱邪避祟。月华之精是月光的凝结,藏在深山老林之中,千年难得一见,服之可延年益寿。矿脉之珍,有玉石、有宝石、有金银之髓。玉石以和氏璧为最,出自荆山,卞和得之,三献楚王,两受刖刑,泣血三日,文王剖之,得此宝玉。宝石以隋侯之珠为最,出自隋国,隋侯救蛇,蛇衔明珠以报,珠径盈寸,夜有光,如月之照,可烛百里。金银之髓以赤金之心为最,是金矿深处的精华,万年方成一颗,藏于地心,凡人不得见。珠贝之珍,有夜明珠、有明月珠、有避水珠。夜明珠能夜照千里,明月珠能驱散黑暗,避水珠能潜入深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把刀,划破了宫殿的沉寂。殿中众人听得入了神,连潘岳都抬起了头,左思也放下了书。
“宝的代表,是人间的器物。器物之宝,有鼎、有剑、有镜、有玺。鼎以九鼎为最,是天下的象征,夏禹铸九鼎以象九州,得之者得天下。剑以干将莫邪为最,是锋利的象征,吴王阖闾命干将莫邪铸剑,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阴阳同光,百神临观,天气下降,铸成二剑,一曰干将,一曰莫邪,持之者无敌天下。镜以照妖镜为最,是光明的象征,黄帝铸十五镜,第一镜径一尺五寸,法月满之数,照之者邪不侵身。玺以传国玉玺为最,是权力的象征,李斯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掌之者君临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珍和宝,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所在。和氏璧在人间,藏于深宫,常人不得见。隋侯之珠也在人间,随侯之后不知流落何方。九鼎沉于泗水,干将莫邪不知所在,照妖镜藏于昆仑,传国玉玺在朝廷手中。这些珍宝,有的在天上,有的在人间,有的在幽州。三界各处,皆有珍宝。人间的珍宝最易得,也最易失。天界的珍宝,难得一见,得之者可延年益寿。幽州的珍宝最诡异,得之者可通阴阳。今日斗宝,你们拿出来的东西,老夫会一一鉴定。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值钱就是值钱,不值钱就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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