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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 虎落平阳

    第一二一章 虎落平阳 (第3/3页)

    周浚的脸色变了,白得像纸。他回头看着陆悬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是巡逻队。”他用口型说出了这三个字,没有声音。

    陆悬鱼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翻身下马,把马缰绳递给张横,自己贴着墙根往前走,走到拐弯处,探头看了一眼。

    一队士兵正朝这边走来,大约三十人,穿着崭新的盔甲,甲片在夕阳下闪着光。为首的是一个黑脸大汉,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把大刀,刀身宽厚,刃口磨得雪亮。他走路的姿势很嚣张,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不看路,看着天,像是在告诉所有的人:这条路是我的,你们都得给我让开。

    巡逻队离他们只有不到五十丈了。

    陆悬鱼缩回头,靠着墙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他在想怎么办。硬拼?不行,对方三十人,他们只有几个人,硬拼就是送死。逃跑?不行,马跑不快,巷子又窄,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躲?只能躲。

    他睁开眼睛,朝四周看了看。巷子的两边有几间破房子,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封死的,进不去。路中间有几个破旧的木桶,木桶里装着垃圾,臭气熏天,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还有一堆干柴,柴是松木的,劈得细细的,堆在墙根下,用一块破油布盖着。

    “躲到干柴后面去。”陆悬鱼低声说,“不要出声,不要动,不要被他们发现。”

    他们躲在干柴后面,把马也牵了过去。云团蹲在陆悬鱼脚边,身体缩成一团,毛色在暮色中和干柴、泥墙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陆悬鱼用手捂着它的嘴,不让它发出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三十个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堵墙在向他们推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地上,踩得地面微微颤动,踩得干柴堆上的油布抖了抖,踩得陆悬鱼的心跳漏了一拍。

    巡逻队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黑脸大汉走在最前面,大刀扛在肩上,刀身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像一个钟摆在摇晃。他身后的士兵排成两列,步伐整齐,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们走得很快,没有往两边看,没有注意到干柴堆后面藏着人,也没有注意到墙根下的那堆垃圾里藏着几匹马。

    陆悬鱼躲在干柴后面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那些士兵的背影,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他的额头上有汗,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云团的头上。云团没有动,没有叫,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它的眼睛盯着巡逻队消失的方向,耳朵还在竖着,听着远处的脚步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它才放松下来,用脑袋蹭了蹭陆悬鱼的手。

    陆悬鱼松开捂着云团嘴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腿还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过后的肌肉反应,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下来,颤个不停。他使劲跺了跺脚,跺了几下,腿不抖了。

    “走。巡逻队已经过去了,下一队可能半个时辰后才来。我们趁这个空档,赶紧走。”

    他们从干柴堆后面出来,翻身上马,沿着城墙根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城东大营的后门。

    城东大营在邺城的东门外,占地几百亩,四周挖了一圈壕沟,壕沟里插满了竹签,竹签的尖头朝上,在暮色中闪着寒光。壕沟后面是一道木栅栏,栅栏是用粗大的松木削尖了埋进土里做成的,一人多高,一根挨着一根,密不透风。栅栏里面是一个个营帐,营帐是用厚实的帆布搭的,方方正正,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地延伸到远方。

    营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士兵,穿着破旧的皮甲,甲片上满是划痕和凹坑,像是经历过很多场战斗。他们的脸是黑的,灰土、汗水、油烟混在一起糊在脸上,结成一层黑壳。他们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眼眶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着光。他们手里握着长矛,矛尖磨得雪亮,但他们的手在抖,是饿的,饿得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两个士兵认出了陆悬鱼,手里的长矛差点掉在地上。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是用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翻身下马,看着他朝营门走来。

    陆悬鱼走到营门前,推开木栅栏的门,走了进去。

    营帐里的士兵听见动静,从帐篷里钻了出来,一个接一个的越聚越多。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甲片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有的甚至没有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棉袄上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黑黄色的棉絮。他们的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脸色蜡黄,但没有一个人喊饿,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悬鱼,眼睛里闪着光。

    石虎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钻了出来,张横跟着出来了。

    石虎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粗犷、黝黑、棱角分明,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削,眼眶深陷,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刀,刃口更薄了,也更快了。他的左臂上绑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但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干了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绷带上,像一层厚厚的壳。他的左腿也瘸了,走路的时候一拖一拖的,像拖着一条灌了铅的腿。

    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嚣张,下巴还是抬得那么高,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发烫。

    他走到陆悬鱼面前,站定,抱拳。

    “悬鱼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一百多斤铁的骨头。陆悬鱼看着他,也抱拳。

    “石将军,我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在说话,在说:你瘦了,你受苦了,你还在,我也还在,我们都还在。

    云团走到石虎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石虎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倒是胖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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