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世界变好了吗?” “没有。” (第3/3页)
绝对优越性。
“这是种高明的社会心理按摩......它能迅速填补冷战结束后米国公众即将面临的‘失去敌人后的目标真空’,把全体国民从战时焦虑,强行切换成享受胜利红利的狂欢叙事。”
陆深抿了一口黑咖啡,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国际层面呢?”
“国际层面,更是一场双重下注的精巧平衡。”
伊芙琳的语速不疾不徐,
“布什在正式声明里给足了戈尔巴乔夫个人体面,夸他是‘推动世界和平的勇者’,这是在安抚莫斯科那些心怀失落的改良派,确保核按钮与国家机器能平稳交到叶利钦手里,避免那头巨熊在咽气前因为痉挛而引发军方强硬派的核反扑。
“而在盟友面前,他通过高调宣布对原加盟共和国的主权承认,等于是在单方面宣告.......从今往后,整个欧亚大陆的秩序裁判权,正式归华盛顿所有。
他在安抚西欧盟友对权力真空恐惧的同时,把米国推上了独一无二的全球领袖宝座。”
伊芙琳端起酒杯,讥诮道,
“再加上圣诞节这个天然带有救赎与和平内涵的宗教语境,这场实质上残酷至极的帝国绞杀,被巧妙地包装成了‘全人类告别极权、走向光明’的道德奇迹。”
陆深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妻子。
在这个由男性主导血腥杀戮的世界上,这个出身豪门的女人,仅仅凭借着餐桌上的零碎信息和一份五分钟的电视讲话,就能将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整整推演了几个月的战略底牌抽丝剥茧得如此干净利落。
“分析得天衣无缝。”陆深放下了咖啡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么……致命的漏洞在哪?”
伊芙琳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在黑夜中静默起伏的苍茫,
“漏洞在于……这篇讲话太傲慢了。
傲慢得像是一个站在罗马角斗场中央,脚踩着战败者尸体向看台致意的凯撒。”
伊芙琳回过头,直视着陆深的眼睛:
“演讲从头到尾都在反复强调‘自由民主对极权的彻底战胜’。
这在本质上,是把整个俄罗斯民族,把两亿多前苏联人民七十多年的牺牲与历史,一笔勾销地钉在了彻底失败者的耻辱柱上。
“陆,你我都知道斯拉夫人的骨子里流淌着怎样的血液。
他们可以忍受饥饿,可以忍受贫穷,甚至可以忍受暴君的鞭笞,但他们绝不能忍受被西方文明以救世主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羞辱与怜悯。
“这种把一个拥有数百年帝国历史,拥有两万枚核弹头的大国尊严踩在脚下的胜利叙事,今天能让全米利坚陷入狂喜,但未来……
它就会在莫斯科那些破败的居民楼里,埋下一颗名为复仇与极端M族主义的剧毒种子。”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吧。
用不了十年,当休克疗法把他们的财富洗劫一空,当他们发现西方给的‘自由’不能当面包吃的时候……
曾经有多么崇拜西方,未来就会有多么痛恨米利坚。
“到了那个时候,只要出现一个哪怕只有彼得大帝或者斯大林十分之一铁血手腕的强人,打出‘重塑俄罗斯帝国尊严’的旗号,整整两代被羞辱的斯拉夫人,就会不顾一切地跟在他身后,重新把战火烧向欧洲的边境。”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壁炉里的松木爆出一颗微小的火星,随后化作虚无。
陆深定定地看着伊芙琳,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荒诞的错觉......眼前这个优雅的白人贵族女子,难道也同自己一样,是从数十年后穿越而来的?
历史的规律从来都不是什么玄妙的谶语。
当一个人拥有足够高维的视角,足够冷酷的理智,以及对人性幽暗之处最深刻的洞察时,未来的画卷其实早已在当下的狂妄中写好了结局。
陆深缓缓站起身走到伊芙琳身前,他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妻子精致的面庞,俯下身,在她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深沉而炽热的吻。
“陆老师,”伊芙琳微微仰起头,眼波流转,轻声打趣道,“这个吻……算是对学生的及格评分吗?”
“不,”陆深凝视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轻声叹道,“这是一个满分,也是一个足以让华盛顿所有自诩为战略大师的蠢货们感到无地自容的满分。”
……
然而,温存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也最短暂的奢侈品。
“叮铃铃——叮铃铃——”
那部柯达斯保密电话,在寂静的夜色中骤然爆发出刺耳的急促铃声。
铃声瞬间切断了客厅里所有的温情与浪漫。
陆深的动作微微一滞。
伊芙琳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或恼怒,自然地伸出手替陆深抚平了西装翻领上的一道细微折痕,眼神里满是理解与包容:
“去吧,看来白宫的狂欢结束了,轮到你们去收拾烂摊子了。”
陆深看着妻子,眼底闪过一丝歉疚:“对不起,伊芙琳。这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第一个圣诞节。”
伊芙琳站起身,拉住陆深的手,将它贴在自己温热的面颊上,柔声说道:
“陆,从我决定嫁给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的时间有一半属于我和安安,另一半……
属于这个国家的至高权力。
去做好你该做的事,只要记住——无论多晚,无论外面的雪下得多大,我和孩子,永远在这个家里等你。”
陆深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随后毅然转身,大步走进了书房。
两分钟后,陆深重新走出了别墅大门。
门外的暴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歇了。
乌云散尽的天穹呈现出如深海般的墨蓝色,一轮惨白而清冷的孤月高悬在华盛顿的上空。
卡特小分队的黑色防暴雪佛兰已经无声地滑到了台阶前,车尾排出的白色尾气在零下十度的空气中剧烈蒸腾。
陆深扣上大衣最上面的一颗纽扣,踩着脚下嘎吱作响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等待着他的钢铁座驾。
上车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在无边风雪与黑暗中,依然亮着温暖橘黄色烛光的房子。
那是他在这个冰冷荒诞充满血腥算计的龙潭虎穴里,唯一..呃...唯二停泊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