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登基 (第2/3页)
王在晋站起身:“陛下,辽东在册兵力十二万八千,实额约八万。拖欠三月军饷后,逃亡者已有两千余人。袁崇焕上个月发来急报,说锦州、宁远的粮草只够支撑两个月,若不及时补充,恐怕……恐怕有哗变之虞。”
“哗变。”朱由检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铁,“堂堂大明官军,因欠饷而哗变,传出去,朕这张脸往哪儿搁?”
王在晋低头不语。
朱由检看向黄立极:“内阁有什么办法?”
黄立极沉默了片刻,说道:“陛下,按惯例,国库不足时,可由内帑垫支。先帝在时,曾数次从内帑拨银充作军饷。”
“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毕自严看了魏忠贤一眼。
魏忠贤立刻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内帑原有存银二十万三千两。但先帝大行,丧仪花费巨大,陵寝工程也在赶工。目前内帑存银,还有十二万两。”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
“十二万两。还不够辽东一个月的军饷。”
他站起身。
“朕登基的第二天,就跟诸卿谈钱,朕知道这不体面。但辽东的八万将士等不起。诸卿回去之后,各衙门口都自己算一算,今年的开支能削减多少、能节省多少。明日此时,每人给朕报一个数。”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毕自严身上,“户部明日把各省积欠税粮的详细清单呈上来。积欠最多的是哪几个省、哪几个府、哪几个州县,都给朕列清楚。”
“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挖大明的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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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两摞奏疏。左边是各部院衙门递来的贺表,祝贺新君登基,内容千篇一律,朱由检翻了几份就扔到了一边。
右边是魏忠贤刚送来的密折。
密折的内容,是关于天启落水案的最新进展。
保定那边,刘喜的老母已死,死因“失足落水”——与其他几个证人一模一样。这说明幕后之人已经开始清理所有知情人。
但魏忠贤没有放弃。他动用了东厂在保定府的所有暗桩,追查刘喜在离宫之后的行踪。结果显示,刘喜在八月十五日离开京城之后,曾短暂回过保定,但只待了一夜就离开了。村里的邻居说,那天晚上刘喜是一个人回来的,但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人接走了。
接走他的人是谁?
魏忠贤的推断是:刘喜手里可能握着什么证据,足以指证幕后真凶。所以有人帮他逃出宫去,但同时又要把这条线索牢牢攥在手里,以便日后使用。
“这倒像是韩爌的手段。”魏忠贤在密折中写道,“韩爌素来擅长埋线。天启四年他弹劾黄立极之前,曾在东厂内部安插眼线,搜集黄立极与内廷往来的所有细节,足足准备了半年才动手。若落水案背后真有他的影子,他一定不会让刘喜这颗棋子轻易暴露。”
韩爌。
朱由检把这个名字写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
东林党魁,三朝元老。天启四年被罢官,但门生遍布朝野。都察院十三道御史,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内阁里的施凤来、六部里的好几个侍郎,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落水案真的牵涉到韩爌,那么事情就比想象中更复杂。
韩爌不是贪官。他在历史上的名声很好,清廉、正直、博学,是标准的“清流”领袖。但朱由检知道,“清流”不代表不搞政治阴谋。恰恰相反,在明末的官场里,清流最擅长用“大义”包装自己的私利。
天启无子。如果天启驾崩,皇位传给信王。信王年轻,可以“教育”,可以“引导”,可以成为一个符合东林党理想的“圣君”。
前提是——要先把信王身边那条叫魏忠贤的恶犬宰了。
“有意思。”朱由检喃喃自语。
韩爌布了一盘大棋。但他漏算了一件事——信王换了一个灵魂。现在的朱由检,不是那个可以被道德绑架的十七岁少年。
“曹化淳。”
“老奴在。”
“韩爌现在人在哪里?”
“在京城府邸。他虽罢官,但并未离京。据说身子不好,一直在府中休养。”
“身子不好?”朱由检笑了笑,“身子不好还能布下这么精妙的局。要是身子好了,朕的龙椅还坐得稳吗?”
曹化淳低着头,不敢接话。
“给朕送一份厚礼,送到韩府去。就说朕听闻韩先生身体欠安,特赐老山参两株,以示慰问。”
“老奴遵旨。”
“还有,”朱由检顿了顿,“让魏忠贤继续查。但不要动韩爌——现在还不是时候。朕要先看看,这盘棋上,到底有多少颗棋子。”
曹化淳退下之后,朱由检重新拿起魏忠贤的密折,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刘喜有个表兄,在宣府镇当兵。八月二十,此人请了探亲假,去向不明。”
宣府镇。
那是九边重镇之一,驻军三万。
刘喜的表兄在宣府当兵,而刘喜失踪后不久,这个表兄就请了探亲假。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退路?
朱由检拿起笔,在“宣府镇”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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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韩府。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三进宅院,坐落在东城的一条幽静巷子里。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门匾,看起来像是一户普通富户的住所。但京城官场上的人都知道,住在这里的是韩爌——前内阁首辅、东林党魁。
书房里,韩爌正在写字。
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矍,一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他写的是一幅行书,抄录的是苏轼的《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先生,宫里来人了。”
韩爌放下笔,抬起头。
“什么人?”
“司礼监的一个小太监,说是奉了新君的旨意,来送赏赐的。老山参两株。”
韩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赏赐?新君登基第二天,就想起我这个罢官的老朽,倒是难得。”
他站起身,走到花厅。小太监已经等在那里,见到韩爌,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将两株老山参呈上。说是老山参,其实品相一般,算不上什么名贵之物。
韩爌接过赏赐,谢了恩,又赏了小太监一锭银子,把人打发走了。
他拿着那两株山参回到书房,放在桌上。
“先生,”那个中年人跟了进来,“新君这是什么意思?”
韩爌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一株山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山参,是补气的良药。新君送山参给我,是说我‘气虚’——需要补一补。”
“可您并没有称病谢客啊。”
“所以这份赏赐,是在告诉我一件事。”韩爌放下山参,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新君已经注意到我了。他知道我在京城,知道我的门生遍布朝野。他送山参来,既是示好,也是敲打。”
中年人皱起了眉头:“敲打什么?”
“敲打我要安分守己,不要给他添麻烦。”韩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但这位新君,比先帝要精明得多。他知道我手里有底牌,所以才不直接动我,而是先送礼试探。”
“那咱们怎么办?”
韩爌沉默了一会儿。
“那件事,做得干净吗?”
“干净。最后一批人也处理了。现在除了刘喜本人,没有人能指证咱们。”
“刘喜呢?”
“在宣府。被咱们的人看着,跑不了。”
韩爌点了点头。
“新君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银子。”
“对,银子。”韩爌放下茶杯,“辽东军饷拖欠三月,国库亏空上百万两。新君就算想做事,没有银子,什么都做不了。他想靠魏忠贤那把老刀去刮地皮,但刮地皮需要时间,而且会得罪天下士绅。”
他笑了笑。
“咱们不急。让新君先折腾。等他折腾不动了,自然就会想起咱们这些‘清流’。到那时候,他才会明白——这大明,不是靠杀几个人就能治好的。”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可万一新君真的杀了魏忠贤呢?”
“那最好。”韩爌的笑容淡了下去,“魏忠贤一死,东厂就成了无主之刀。新君手里就再也没有能跟文官集团抗衡的底牌。到那时候,他只能靠内阁,靠六部,靠——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天启爷用了七年,才把魏忠贤养成一条能咬人的狗。新君十七岁登基,他有多大耐心?”
“等他自己把那条狗宰了,咱们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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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这是一座阴森森的大牢。厚厚的石墙隔断了外面的阳光,牢房里终日燃着火把,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这里是锦衣卫关押重犯的地方,普通人被带进这里,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魏忠贤走进大牢的时候,牢头慌忙迎了上来。
“厂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人呢?”
“在后院单独关着。按您的吩咐,没上刑,就是看管得严。一天三顿饭,没缺过一顿。”
“带路。”
牢头领着魏忠贤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一间单人牢房前。牢房里坐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赵进忠。
钟鼓司掌印太监。御船当值总管。天启落水案的关键人证。
魏忠贤在牢房门口站定,没有进去。赵进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色——恐惧、怨恨,还有一丝绝望。
“厂公,奴才冤枉啊。”赵进忠扑到牢门口,双手抓着栏杆,声音嘶哑,“奴才跟了您十年,奴才是什么人您最清楚。先帝落水那天,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魏忠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那就说一说是怎么知道的吧。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奴才说了十遍了……”
“再说一遍。”
赵进忠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开口。
“那天……那天傍晚,先帝忽然说要上御船游湖。奴才觉得天色已晚,劝了一句,先帝不听,说要赏月。奴才只好赶紧安排。”
“御船上当值的有多少人?”
“二十七人。撑船的、掌灯的、伺候茶水的……都按规矩安排好了。”
“刘喜呢?他是钟鼓司的人,为什么会在御船上?”
赵进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刘喜……刘喜是临时调来的。船上缺人手,奴才就从小太监里挑了几个机灵的。刘喜会水,奴才想着万一有个意外……”
“万一有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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