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婚礼·星辰·门扉 (第3/3页)
是夸父V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眼前的星空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但窗外的飞船结构不同。更大、更完整、更明亮。他的身后,打印舱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提示“传输完成,新躯体适配良好”。
一名机械人宇航员——那台打印舱旁边守候的机组机械人——上前一步。“方远同志,欢迎登舰。夸父V号已完成全部初始调试,正在月地轨道之间运行。您的夫人徐静怡预计四十八小时后到达。”
“我知道。”方远说,“先带我看看引擎室。”
十二月二十九日,月球轨道。夸父V号。
徐静怡乘坐的小型地月接驳飞艇在夸父V号的船坞内缓缓停靠。飞艇的尾部冒着淡淡的蒸汽——那是氢氧发动机的尾气在真空中迅速凝结形成的冰晶雾。徐静怡从舱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方远站在船坞的通道口。他穿着白色的飞行服,头顶是银灰色的舱壁,背后是无尽的星光。
“方远。”她站在舱门口,没有动。
“静怡。”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站了几秒。然后徐静怡走过来,走进他的怀里。方远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是地球的味道。
“以后不分开那么久了。”方远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徐静怡没有问“你要去多远”。她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刚出远门的孩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夸父V号在月地轨道之间完成了一系列复杂的机动——不是绕地球转向,而是绕月球转向。它的轨道周期被调整为与月球同步,以便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持续接收来自地球和月球基地的补给。
量子打印机在日夜运转。物资舱里堆满了新的密封集装箱——碳基材料和硅基材料的主体储备罐、各种微量元素浓缩液和打印耗材的基础单元块、以及最新的第二代原子转换设备。方远每天都要调度补给序列和物资存放计划表,让机械人工作艇在船坞和货舱之间穿梭。
他还额外要了一份“特别补给”——一批植物种子。小麦、大豆、水稻、土豆、番茄。是林霜托沈静从杭州地下城植物工厂里调出来的。随种子附了一张便条:“深空里不能没有绿色。”
方远把种子小心地收进生态舱的冷库里。
“她会来的。”
他对徐静怡说。
“谁?”
“晚亭。不是现在,是未来。如果夸父V号真的能自给自足,总有一天,会有一艘飞船把‘婴儿’送出来。”
徐静怡看着他。“你不是‘婴儿’。你是个CSi。你还能回来。”
“我知道。但我希望那些‘婴儿’也能有选择。”
叁·月壤之城
十二月三十日,月球背面。Guoshoujing基地。
陈恳站在环形山边缘的一处高地——不,是一处已经被月壤覆盖的平台上。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灰色的月壤,而是一种银灰色的、略带纹理的新型复合材料。它比钢铁轻,比混凝土韧,表面在低角度太阳光下微微泛着金属的光泽。
这是Guoshoujing基地“地表以下建筑群”的第三个完工层。
陈恳蹲下来,用手套敲了敲地面。声音很清脆,不像石头,更像一种被压缩过的陶瓷。
“这是什么?”
站在他旁边的郭守敬——那台以元代天文学家命名的机器人——缓缓回答:“是月壤。月壤的化学成分主要是硅酸盐,其中二氧化硅含量约为百分之四十五,氧化铝约百分之十五,氧化铁约百分之十三,氧化钙约百分之十,氧化镁约百分之七,氧化钠约百分之三。我们将这些成分分离、提纯后,通过高温烧结和纳米结构强化,制备出了一种新型高强度耐候复合材料。密度约为每立方厘米三点五克,抗压强度比普通混凝土高出约六倍。”
“保温材料呢?”
“用月壤中的玄武岩成分制作泡沫玻璃——将月壤粉碎后与少量碳酸钙混合,在高温下烧结,通过气泡生成形成封闭的蜂窝结构。导热系数约为零点零四瓦每米开尔文,比传统的岩棉保温层低约百分之三十。”
“密封材料?”
“月壤中含有约百分之五的铝和钛,经过气相沉积处理后,可以制作成一种纳米级别的密封膜,能抵抗深空中的微陨石冲击。”
“透光材料?”
郭守敬的光学传感器闪了一下。“我们主要使用含二氧化硅的月壤制作透明陶瓷。通过在高温下控制晶体生长,得到的烧结体透光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接近地球生产的石英玻璃。从生态舱到居住舱,所有穹顶都使用了这种材料。”
陈恳站起来,向远处看去。
脚下,是一片由月壤变成的“城市”——不是科幻里那种闪闪发光的金属城市,而是一种更朴素、更古老、更有质感的城市。屋顶是银灰色的,墙体是浅灰色的,窗户是茶色的透光陶瓷。几台机械人在屋顶上作业——不是灵识机器人,是普通的机械人,只做一件事:把月壤铲起来,倒进烧结炉里,再输出成砖、板、梁、柱。烧结炉昼夜不停地运转,从一个月球日到下一个月球日,从黎明到黑夜再到黎明,中间没有休息。月壤是免费的。能源是免费的。时间也是免费的。
“我们站在一个吃石头的胃上。”陈恳说。
郭守敬问:“这是什么比喻?”
“这里的工厂,不产粮食,不产武器。它们只产墙、地板和穹顶——它们像胃一样,把月壤消化掉,然后变成人类可以住的地方。这比造一百个导弹发射井都管用。”
郭守敬把光学传感器转向地球的方向。地球挂在月平线之上,蓝色,圆润,安静。
“陈恳同志,”郭守敬说,“如果有一天,地球的地下城也不能住了——那些墙、地板和穹顶,就是人类最后的退路。”
“那得先在月壤里种出能吃的菜才行。”
“菜已经在种了。生态舱里有三棵番茄,六棵生菜。还有三十多棵小麦,虽然还没抽穗,但根系已经长好了。”
陈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色的月壤——它在低角度的日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青色的光。月壤里有铁,有铝,有硅,有钙,有钛,有人类赖以生存的一切元素。只是它们分散在每一粒粉末里。而人类学会了把粉末变成墙。这是文明的意义——不是征服,是转化。
“老郭,我想让地球上的同事看看我们建的这个‘胃’。”他说。
郭守敬的传感器亮了一下。“我已经在录了。”
远处,一列由机械人驾驶的运输车正沿着月面公路驶向基地。车上装载着新一批的月壤,准备送进烧结炉。而在地球的那一侧,在杭州地下城,在重庆深地中心,在西安太空发射场的办公室里,有一些人正在看郭守敬传回去的画面。
陈恳转过身,站在月球的灰色大地上。他不知道在地球上,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垦”者——在亚速尔群岛的废墟上,在永暑岛的混凝土基座上,在杭州地下城的监视站里,在月球的环形山下,在深空的夸父飞船上——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块石头变成一间屋,把一粒沙变成一面墙,把一瞬间的勇气变成一万年的延续。
肆·门扉
同一时间,北极。北纬88.2度,东经120.7度。海底两千米。
皇甫嘉卉站在破冰船的甲板上,极光在头顶变换着颜色——绿色和紫色交织,像一面被风吹动的巨大帷幕。
船已经停下来了。前方的冰层太厚,破冰船无法继续前进。但它不需要前进——它已经到达了目标点。声纳阵列显示,正下方两千米的海底,存在一个异常的地质结构。不是火山口,不是海沟。是一种尚未被归类的“空腔”——中微子全息成像显示,那个空腔的内壁非常光滑,光滑到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苏盈雪,报告三号站数据。”
通讯器里传来苏盈雪的声音:“姑姑,三号站太赫兹波段的信号强度在增强。不只是脉冲——是持续信号。频率与金予珩报告的那组弦音基本一致。”
“相位呢?”
“相位偏移,约零点三弧度。不是来自同一个源头——像是……有人在回应我们。”
皇甫嘉卉看着冰面上的极光。“回应?”
“是。我们发送的信号——那个十七天周期的脉冲信号,每次我们发一次,那边就回一次。像在对话。”
嘉卉关掉了通讯,转向身后。
她的身后站着三个科学家——苏盈雪、王书菡、吕胜男——以及一个高仿人类的机械人。那个机械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面罩下的脸是某种标准的亚洲面孔:黑色短发,浅棕色眼睛,棱角分明。它的皮肤在光线下看起来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密度、质感、温度和弹性都符合标准。但它的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蓝光。皇甫嘉卉给它起了一个名字:“零号”,意思是“第零个”。
嘉卉还在重庆深地中心时就做了决定:先不派有灵识的生命体进去。她告诉胡春平:“如果那扇门后面是另一种物理规则,CSi的芯片可能会先出问题,甚至‘婴儿’的微管量子态也可能在入口处退相干。所以第一趟,让没有灵识的机械人去。”
胡春平说:“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派一个普通机械人?”
“因为普通机械人不会‘装人’。”嘉卉说,“如果门后面有某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