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先生 (第2/3页)
石桌上堆满了书稿——纸张、竹简、帛书混在一起,摞了半人高。
隰衡跟着贺知微进了书房。书房里的景象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四面墙壁全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经史子集、医书农书、天文历算、地理方志、金石碑帖、笔记小说——应有尽有。有些书卷得整整齐齐码在架上,有些散乱地堆在角落,还有些直接摊开在地上,旁边放着砚台和毛笔,像是写到一半被随手搁下的。
"坐。"贺知微指了指书桌上唯一一块没有被书稿占据的空地。
隰衡坐下来。贺知微从墙角的一个陶罐里倒出两碗粗茶,一碗放在隰衡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
然后贺知微开口了。他问了一个隰衡完全没有料到的问题:
"你觉得'豫章'这个地名,最早见于哪部文献?"
隰衡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豫章"——这是洪州的古地名。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涉及到极深的文献学功底。大部分读书人能说出"豫章郡"是汉代设置的,但再往前追溯,知道的人就少了。
隰衡知道。因为他亲眼见过。
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左传》中有'豫章'之名,但所指之地与后世不同。《汉书·地理志》始以豫章为郡名。再往前——"他停了一下,"恐怕要追溯到楚国的铜器铭文了。楚国有'豫章之师'的说法,但这个'豫章'是否就是后来洪州的所在地,历来有争议。"
贺知微放下了茶碗。
他看着隰衡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读过楚国的铜器铭文?"
"在江陵的一个收藏家那里见过拓本。"
"哪个收藏家?"
"姓黄,是个致仕的小官,家中藏了不少金石拓本。"
贺知微的目光在隰衡脸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特——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应酬的笑。而是一种遇到同类时的笑。一种"终于碰到了一个说得上话的人"的笑。
"黄老头。"贺知微说。"我也看过他的拓本。不过我看的不是铭文——我看的是一张他收藏的地图。那张地图上标了一条从洪州到庐陵的古道,走的是今天的官道完全不同的路线。"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堆积灰的书卷里翻出了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幅地图——线条粗糙,墨迹斑驳,但路线清晰可辨。
"你看。"他把地图摊在石桌上。"这条古道从洪州出发,往西南方向走,经过一个叫'安成'的地方,然后翻过武功山,直达庐陵。和今天的官道相比,短了至少两百里。"
隰衡看着那张地图。他认识这条路——不是因为看过古文献,而是因为他走过。在战国时期,他从楚国去吴国的时候,走的就是一条类似的路线。那时候还没有"洪州"这个名字,但那片山谷的地形和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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