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先生 (第3/3页)
"这条路线在唐代就已经废弃了。"隰衡说。
"你怎么知道?"贺知微的反应很快。
"——从文献里推断的。"隰衡说。"唐代的《元和郡县志》中没有提到这条路。一条官道如果被废弃,方志中通常会有一条'旧路'的记录。没有记录,说明废弃的时间比唐代还早。"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说得通。但隰衡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推断——是亲历。
贺知微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然后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
"你今天就住这儿吧。"他说。"明天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
隰衡在溪山住了下来。
他本来打算只待三五天就走。但贺知微这个人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不是那种猎奇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共鸣。
贺知微的博学不是装出来的。他在每一个领域都有真正的积累——不是泛泛而谈的那种积累,而是深入到细节、深入到原始材料的积累。他知道南方一百二十种草药的名字和药性,能背出三代钟鼎上的铭文,甚至对海外诸国的风俗都有所了解——虽然他的"海外知识"有很多是从阿拉伯商人的口述中辗转听来的,有不少错误,但这份好奇心本身就令人刮目。
更让隰衡动心的是贺知微做学问的态度。
他不是为了功名在做学问。他不考科举,不做官,不结交权贵。他编纂《溪山丛录》不是为了献给朝廷换一个好前程——事实上,如果他把这部书献给朝廷,以其中涵盖的知识量,至少能换一个博士的头衔。但他没有。
"我做这个,只是因为想知道。"贺知微有一天对隰衡说。"天地之间有多少种树?多少种鸟?多少条河?多高的高山?多深的海?古人怎么知道星星的位置?今人怎么算日历?——这些问题的答案,总得有人记下来。没人记,就丢了。丢了,就没人知道了。"
隰衡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手里端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总得有人记下来。"
这句话他在八百年前听另一个人说过。那个人叫左丘朗,是他的师父。师父在临终前对他说:"替我记下去。"
八百年了。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身上听到了同样的信念。
那天晚上,他在客房里——贺知微给他收拾了一间空房,虽然简陋,但有床有桌——坐了很久。
他取出竹简,写了一段话:
"溪山。贺知微。博学而不求仕。重义而轻利。此人——有师父之风。"
写完他看了看,又添了一句:
"然此人非师父。师父是智者。此人是——纯粹之人。"
他把竹简收好。窗外的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溪水声从远处传来,细细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在溪山住下了。一天,两天,三天——变成了十天,二十天——变成了一个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