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 (第3/3页)
卷书,又行万里路"——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贺知微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那个"一瞬"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分量。
他在说:我可以接受这个解释。但我不完全信。
隰衡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继续走。竹林里的光线暗下来了,竹叶在头顶上交织成一片深绿色的穹顶,偶尔有一两缕夕阳从缝隙中穿过来,照在路上的落叶上,像一枚枚零碎的金箔。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贺知微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顾兄,你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贺知微重复了一遍。"我二十七的时候,还在读《尔雅》呢。读到'荷蕖'一条,查了三部书,越查越糊涂。后来自己跑到池塘边去对照实物,才发现书上画的和长的根本不一样。"
他笑了一声。
"那时候觉得,天下的道理都在书里。现在觉得,书里的道理,不及亲眼看到的十分之一。"
隰衡听着,没有说话。
二十七。他已经在这个年龄停了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前他是二十七,现在还是二十七。而贺知微二十七岁的时候在池塘边对照荷花——一个凡人的一生,从二十七岁开始,到六十七岁结束,中间只有四十年的光阴。
但贺知微在这四十年里看到的东西,未必比他在一千年里看到的少。
因为贺知微是用眼睛在看,用心在记。而他的眼睛和心,已经磨损了太久了。
回到院子里,贺知微进了书房,点上油灯,继续写《溪山丛录》。隰衡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贺知微弓着背,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早些歇息。"他说。
"你先睡。"贺知微头也不抬。"我把这条写完。"
隰衡没有再说什么。他回了客房,关上门。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山谷里有一两点灯火,是山下村子里的人家。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味。
隰衡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贺知微的问题:"你多大了?"
这不是随口一问。贺知微在确认什么——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学识深不见底,眼神沉稳得像一块老石头。年龄和内在的反差,在任何一个细心的人眼里都是一个值得琢磨的矛盾。
他需要更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