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墨 (第3/3页)
上出现了几个浅浅的指印,他的力气比年轻时候小了不少,那是长年累月握笔留下的硬茧压出来的。
然后贺知微说了一句话,让隰衡的茶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顾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是一个普通的游学之士,你为什么会记得这么多?"
隰衡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也许我就是记性好。"他说。
"记性好是一种可能。"贺知微点了点头。"还有一种可能——你经历过。"
这两个字——"经历过"——在空气中悬了一瞬。
隰衡没有接。
贺知微也没有继续。他喝完茶,站起来,拿着那卷泡过泥水的手稿回了书房。
隰衡一个人坐在梅树下,看着碗里的茶水慢慢变凉。
贺知微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他的身份——还没有到那一步——而是怀疑他的"来历"。一个"记性好"的人和一个"经历过"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差不多,但本质完全不同。
"记性好"是天赋。"经历过"是——
是另一种东西。
隰衡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他在写一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字是"慎"。
写完,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想把那个字蹭掉。
窗外,夜色深了。溪水声在夜里变得更响了——大概是因为白天下了场小雨,溪水涨了一些。远处有一两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互相应答。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贺知微的那三个字——"你经历过"——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不疼,但时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需要更小心了。但"更小心"的边界在哪里?他可以把所有的回答都压到最低限度——只说"不知道",只说"没看过"。但那样他就不是一个有趣的对话者了。他和贺知微之间的友谊,建立在学术交流的基础上。如果他把交流的深度压没了,友谊也就没了。
他不想失去这段友谊。
一千多年来,他有过很多认识的人。但真正的"对话者"——能和他平等地讨论、追问、辩论的人——屈指可数。贺知微是其中之一。
他在天花板的黑暗中看着那个看不见的"慎"字。
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