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棋局 (第3/3页)
陵勇会亲率叶家军入关协同平叛。你与他当年边境一战结下深怨,他对你素来成见极重,处处看你不顺眼。倘若你一同前往河北,两军协同作战时,极易因往日隔阂生出矛盾,掣肘行军调度,反倒耽误平叛大局。”
袁斌的眉头皱了起来。
“换作我前去就不一样。”何冲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个字都很笃定,“我与叶二公子往日无过节,处事素来克制稳重,军中事务、两军配合我都能从容与他周旋调和,不会生出额外内耗,对战事更稳妥。”
堂内安静了片刻。
萧羽峰看着何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何冲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在理。何冲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而且公私两面都考虑到了——袁斌腿伤、后方守备、他与婉心的情意、两军协同避嫌,没有一条是多余的。
“何冲思虑周全,公私两面都考虑到了。”萧羽峰站起身来,走到两人中间,看了看何冲,又看了看袁斌,“就按他说的办。你守奉天,他领兵入关平叛石友三。”
袁斌还想争辩,张了张嘴,细细一想何冲句句在理,终究没能再开口。他低下头,抱拳行礼,声音闷闷的:“是。”
何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叶府那边,叶陵勇也接到了同样的电报。
书房里,叶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电报,面色沉沉。叶陵勇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阿玛,张学良这是什么意思?”叶陵勇的语气很冲,“让我们抽调兵马入关,给谁当炮灰?中央军打头阵,我们东北军殿后,死也是死我们的人。”
叶峰看了他一眼:“这是军令。不是商量,是命令。”
叶陵勇哼了一声:“命令?张学良自己躺在医院里,让于学忠传个话,就想让我们出兵?他有没有想过,关外的兵调走了,日本人来了怎么办?”
叶峰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可军令如山,不能不从。
“抽调一半兵力,你亲自指挥。”叶峰说,语气不容商量,“入关以后,各打各的。不要给任何人当炮灰。于学忠在前面,你在他后面。中央军打主攻,你打辅助。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
叶陵勇点了点头:“阿玛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赵铁生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回廊,走到偏院。赵铁生压低声音问:“二爷,这次入关,真要打?”
叶陵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打是要打的,但不能傻打。石友三那点兵力,中央军加上东北军,用不了几天就平了。我们去就是走个过场,别让自己的人白白送死。让弟兄们机灵点,该冲的时候冲,不该冲的时候别往前凑。”
赵铁生点了点头:“二爷放心,我去安排。”
叶陵勇站在回廊上,看着花园里的花草,沉默了片刻:“袁斌会不会去?”
赵铁生愣了一下:“萧羽峰那边还没定。二爷是担心……”
“我不是担心。”叶陵勇打断他,“我就是问问。”他顿了顿,“如果袁斌去,我倒要看看他在战场上还有没有当年的本事。”
赵铁生没有说话。他站在叶陵勇身后,垂着眼帘,面上不动声色。
奉天城东,馄饨摊。
老板在案板上切着葱花,刀起刀落,动作麻利而机械。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连风都是热的,街上没什么人。
云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人家出来买东西的丫鬟。她走到馄饨摊前,在唯一一张空着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老板,来一碗馄饨。”
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从锅里舀了一碗馄饨放在她面前,汤水溅了几滴出来,落在粗瓷碗沿上。
云子低头吃着,筷子在碗底轻轻搅了两下,搅出一个不规则的漩涡。碗底,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贴在碗壁上,糊了一层薄薄的馄饨汤,看起来和碗底的污渍没有区别。
老板收碗的时候,抹布在碗底一带而过的力道恰到好处。纸条被卷进抹布里,塞进了他围裙的夹层。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没有人注意到。
云子站起来,付了钱,提着篮子走了。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老板继续切葱花。
傍晚,老板收了摊,推着板车走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平房,他推门进去,关上门。屋里没有点灯,暗沉沉的,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昏黄光线。他从围裙夹层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
“萧部由何冲领兵入关。袁斌留守奉天。何冲此人行事谨慎,极难对付。”
老板把纸条凑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鞋底的夹层里。他推开门,走进院子,推开后院一扇虚掩的门。门后是一间同样昏暗的小屋,屋里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老板走进去,低声说了几句话,把纸条递了过去。中年男人接过纸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将纸条收进袖中。
深夜。
奉天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灯火通明。
土肥原贤二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译出来的密电。桌案上的油灯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阴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消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
门被轻轻叩响,三短一长。
“进来。”
川岛芳子推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男式西装,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英气勃勃。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一层霜落在刀刃上,冷且薄。
“大佐。”她在桌案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而不失恭敬。
土肥原把那份密电推过去:“刚从奉天送来的。云子的消息。”
川岛芳子接过密电,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高兴,不是失望,是一种审视猎物时的从容。
“何冲领兵入关,袁斌留守。”她把密电放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萧羽峰倒是会安排。何冲沉稳,袁斌勇猛,一文一武,本来缺一不可。现在把何冲调走,袁斌留下——这是觉得关内更需要何冲的脑子,关外更需要袁斌的刀?”
土肥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云子还说了一件事。袁斌的软肋,叶家五小姐婉心。叶峰已经松口,同意让五小姐和袁斌往来。萧羽峰那边也在撮合。”
川岛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说,袁斌这条线,已经打通了?”
“还要等。”土肥原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的袁斌,还没有到可以被我们利用的程度。但如果他娶了叶婉心,事情就不一样了。叶婉心在帅府出入自由,叶家和萧家的关系也会因此更加紧密。到那时候,云子在帅府内部的行动空间会更大。”
川岛芳子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石友三那边呢?”
“石友三撑不了多久。”土肥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了的事,“中央军加上东北军,南北夹击,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平定。不过这场叛乱本身就是用来消耗东北军兵力的。张学良把关外的主力调进关内,关外的防务就空虚了。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川岛芳子看着土肥原,目光里有几分钦佩。这个人的算计,从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而是走一步看十步。石友三的叛乱是中国人自己的内斗,可关东军坐在旁边,等着看鹬蚌相争。不管谁赢,关外的兵力都会被削弱。东北军主力入关,奉天空虚,这正是关东军等待已久的机会。
“袁斌那边,需不需要我做什么?”川岛芳子问。
土肥原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奉天的夜景不算繁华,但有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沉静。远处的城墙上挂着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排瞌睡人的眼。
“暂时不用。让云子继续观察,等时机成熟再说。”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川岛芳子,目光深沉,“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叶婉心不只是一枚棋子。她是叶家的女儿,是萧羽峰五姨子的姐姐,是袁斌的心上人。她身上系着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
川岛芳子站起来,走到土肥原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所以她才好用。”
两个人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奉天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城墙上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没有人知道这些灯笼还能亮多久。
帅府,夜深了。
婉柔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条鸳鸯帕。帕子上的两只鸳鸯靠在一起,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看着那对鸳鸯,想起林倩一针一线绣它们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那弯起的弧度很快又落了下去,像一朵刚绽开就被风吹落的花。
她不知道叶峰已经同意让五姐和袁斌往来,也不知道五姐在父亲面前跪下来说“女儿多谢阿玛成全”。她更不知道,这一声“成全”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
她只知道,五姐要来了。
婉柔把鸳鸯帕叠好,放进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帅府的屋顶上、树梢上、回廊上,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月光很淡,照不亮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心。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