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日常 (第3/3页)
料的碎屑。阿良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口——从左眉骨到太阳穴,不深,但很长,像是被玻璃碎片划的。
他们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摆在操场上——一台实验室级离心机,外壳上印着赛默飞的标志,保护罩完好,插电就能运转。一台光学显微镜,奥林巴斯的双目镜型号,镜片上只有一点灰,擦干净就能用。还有两箱化学试剂——硫酸和氢氧化钠各四瓶。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正好覆盖了程姐物资清单上最优先的那几项。搜寻队之所以能这么快找到目标,全靠阿良带路。他在城东的时候在生物医药谷的废墟里侦察过至少四次,每一次侦察都画了详细的地图,每个实验室的入口、每道门禁的破解方法、每个区域剩余的丧尸数量,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末日前他送过外卖,方向感和记忆力被锻炼得跟GPS导航一样精确。
坏消息也出在阿良身上。他在穿越生物医药谷C区的时候被碎玻璃划伤了眉骨,伤口不深,但碎玻璃上沾着丧尸的组织液。唐婉晴第一时间给他做了异能治疗,淡绿色的光芒覆盖在他额头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但治疗结束后,唐婉晴的表情并不轻松。
“丧尸组织液含有某种未知的神经毒素,虽然已经被你的免疫系统拦截了大部分,但毒素残余可能会在体内潜伏一到两周。这段时间你需要密切观察,如果出现发热、肌肉痉挛或者行为异常,立刻来找我。”她说话时眼神掠过何成局,似乎也在暗示他注意这一点。
阿良满不在乎地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咧嘴笑了笑。但他的手指在擦血的时候微微发抖——那是神经毒素正在影响末梢神经的信号。阿良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妙,但他不想在校园基地的人面前表现出软弱。何成局站在人群里,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
晚上七点,仓库培训课的时间到了。
何成局坐在值班室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仓储管理实务》。培训课已经结束了,但陈雨桐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手里还是那个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她已经不需要再参加培训了,但晚上来仓库这件事似乎已经变成了她日常节奏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在医疗队清点器械一样自然。
“培训课已经结束了,你不需要再来打卡。”何成局头也没抬地说。
“我知道。但是你批准了我在医疗队推行的独立台账制度,从今天开始运行。”陈雨桐在折叠椅上坐下,翻开笔记本,“医疗队今天从仓库领了三卷纱布和两盒抗生素,出库的时候你不在,是刘姐签的字。我需要在台账上补录,所以要找你核对出库单的编号。这是公事。”
何成局从抽屉里翻出今天的出库单存根,递给她。陈雨桐接过来,低头核对编号,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字。她低头的时候,头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灯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的眨眼轻轻晃动,像蝴蝶翅膀的翕动。
何成局发现自己正在盯着她看。他移开目光,从货架上拿起一盒压缩饼干,放在她手边。
“这是今天的培训补贴。”
“培训课已经结束了。”陈雨桐头也没抬。
“实操环节的补贴。借调期间每周提交物资盘点报告的人,可以领取一份岗位津贴。”何成局面不改色地说,“食堂的稀粥太薄,你每天早上天没亮就来仓库开门,不吃点实在的撑不到中午。”
陈雨桐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何成局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质疑,而是一种略带狡黠的了然。她拿起那盒压缩饼干放进布包里,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每次说的岗位津贴都和上次不一样。”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走廊里。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压缩饼干和台账制度,而是陈雨桐走进这扇门之前的样子——三个晚上前,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像一只被暴风雨卷到陌生岸边的鸟。三个晚上后,她会主动让赵默撬锁提前开门,会独立设计台账制度,会站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地说“你每次说的岗位津贴都和上次不一样”。
她在变。变得更快,也更近。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张悦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她今晚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扎成了马尾,耳朵后面别了一朵从基地花坛里摘的野花——末日前操场边上种了一排月季,末日后没人打理,大部分枯死了,但角落里还有几棵顽强地活着,每年春天都会开出几朵瘦小但颜色鲜艳的花。
“刘姐说她今晚去儿子那边,后半夜不来了。今晚我值通宵。”她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里面是热腾腾的红糖水。红糖已经快没了,杯底只有薄薄的一层沉淀,但水还是甜的。
何成局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伸手把那朵野花从她耳朵后面摘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花瓣是深红色的,边缘有一点发焦,但香味还是月季的香味。
“这花是哪里摘的?”
“操场的围墙边上,就剩那一棵了。其他几棵都被防御组的人当柴火烧了。”张悦在他旁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惋惜,“末日前那排月季是园艺系的学生种的,每年五月份开得最好看,红的一片跟火一样。”
何成局没说话。他把那朵花夹进了桌上那本《仓储管理实务》的书页里——夹在最后一章结束的空白页处。这个动作他没有解释,张悦也没有问。他们相处三个月,已经发展出了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有些话说了反而多余,有些话不说反而更清楚。
仓库的LED灯灭了,月光从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灰色的光斑。外面操场上,值夜班的哨兵在城墙上换岗,脚步声低沉而有规律。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这次不是秦淮河方向,而是更远的东方,可能是生物医药谷那边又有什么建筑倒塌了。
张悦躺在简易床上,把头靠在何成局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在废墟里找到了安身之处的猫。何成局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算明天的账目——搜寻队带回来的科研物资要优先配送给城东,离心机和显微镜明天一早就装车运走;防御组扩编提案后天要交到管委会,新增加的人员需要额外的食物和装备,他得提前做好库存压力测试;城东的源晶研究一旦启动,能源晶体的存储和分配规则谁来制定?
还有陈雨桐。医疗队独立台账制度如果运行成功,就会变成可复制的模板,推广到搜寻队和防御组。到那时候,每一个部门的物资流向都会有一套平行的账目,而这两套账目最终都会汇集到仓库管理员手里进行交叉核对。他的权力不但没有因为分权而削弱,反而因为多了一套监控系统而变得更加牢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陈雨桐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那行字。他没看清楚内容,但他记得她写字时的侧脸——低垂的睫毛,轻轻咬着的下唇,铅笔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下次有机会,他要问问她写了什么。
外面的风穿过操场上生锈的篮球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远处又有建筑倒塌了,声音滚过地面,从很远的地方传到仓库地基的深处,像这座城市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何成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张悦肩膀上散开的头发里,闻到了肥皂和月季花混合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