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7章 残阳如血 (第1/3页)
------
汀泗桥的仗打完了,但山头上没有安静下来。
沈砚之回到火车站的时候,站前广场已经临时改成了救护所。从车厢上拆下来的门板铺在地上,上面躺满了人——有的在**,有的在喊叫,有的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空,一声不响。军医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的手术刀和锯子交替使用,血顺着门板的缝隙淌到石板路上,积成一洼一洼的暗红色。
赵秉钧跟在沈砚之身后,压低声音汇报:"师长,第三十四团团长黄开强左肩中弹,伤了锁骨,没伤到肺。但副团长没了,三个连长一死两伤。第三十五团的情况稍好,但连排级干部折了快三分之一。"
沈砚之没说话。他走到一张门板前停下来。上面躺着的正是李大山。年轻人的脸已经蒙上了一层白布,但白布下面还能看出轮廓——下巴微微扬着,像是临死前还在往前冲的姿势。
"把白布掀开。"他说。
军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白布掀了。李大山的脸露出来,嘴唇发紫,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凹陷——有人已经帮他合上了眼皮。沈砚之蹲下来,伸手把年轻人的头发理了理。头发里还夹着泥土和碎石子。
"多大了?"他问。
"十九。"旁边一个士兵小声说,"河南信阳的。去年三月在长沙入伍,之前在平江打过一仗,这是第二仗。"
沈砚之点点头。他把手伸进大山的上衣口袋——这是他当乡勇时就养成的习惯,每牺牲一个弟兄,他都要看看对方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有时候是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信,有时候是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李大山的口袋里有一块硬东西。沈砚之掏出来——是一块麦芽糖。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糖纸还在,印着"长沙老字号"几个字。
"他说这是他娘寄来的。"那个士兵的眼圈红了,"他一直舍不得吃,说要等打下武昌再吃。"
沈砚之把那块化了的麦芽糖握在手心里。糖黏在掌纹里,甜腻的味道混着血腥气钻进鼻子。
"给他带上一块干净的。"他说,"剩下的……等打完仗,我替他吃。"
------
下午两点。
第四军军部设在汀泗桥南面五里的一个祠堂里。祠堂叫"余氏宗祠",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狮子的嘴都被炮火崩掉了一块。军长张发奎坐在正厅的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鄂南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圆圈。
沈砚之进门的时候,张发奎头都没抬。
"伤亡多少?"
"第三十四团减员过半,第三十五团折了六七十。加起来,能继续打的不到一千五。"
张发奎终于抬起头。他的脸比在平江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吴佩孚把贺胜桥又加了一个旅。"他拿铅笔在地图上敲了敲,"武昌城里的刘玉春也在增兵。汀泗桥拿下来,后面的路更不好走。"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一碗凉茶灌了下去。
"贺胜桥的地形我看了。"他说,"比汀泗桥还难打。铁路桥是唯一的通道,两边全是水田,没法迂回。正面强攻,代价太大。"
"你有什么想法?"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的汀泗桥地形图——就是昨晚侦察连画的那个。他把图摊开,翻到背面,用铅笔在空白的一面画了起来。
"贺胜桥北面十里,有一片芦苇荡。北洋军在那里没有设防——因为芦苇荡后面是一片沼泽,他们认为没人能穿过去。"他的铅笔在纸上戳了一个点,"但我在山海关打过仗。关外的沼泽地,冬天冻成铁,夏天软得像粥。现在八月末,沼泽表面的水草已经开始发黄,说明下面开始板结了。如果选在凌晨气温最低的时候过,沼泽的硬度够一个团的人走。"
张发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确定?"
"不确定。"沈砚之把铅笔放下,"但值得一试。"
张发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沈砚之熟悉的、属于老兵的东西——不是乐观,不是自信,而是一种"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的狠劲。
"你还是老样子。"张发奎说,"从山海关到现在,你从来不走别人给你铺好的路。"
"别人铺的路,往往有坑。"沈砚之说。
------
傍晚六点十七分。
夕阳从祠堂的天井里照进来,把八仙桌上的地图染成了橘红色。沈砚之站在天井里,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到屋脊后面。祠堂外面的田野里,炊烟升起来,和硝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火哪是战尘。
一个通讯兵跑进来,递给他一封电报。
电报是军部通讯处转来的,发报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从武昌方向发过来的。
沈砚之展开电报,只看了一眼,手指就收紧了。
电文很短:"武昌城内中共地下组织已建立联系,可配合攻城。联系人:董必武。接头地点:武昌蛇山抱冰堂。暗号:'山海关的雪还在下吗?'"
沈砚之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内袋。
"武昌有内应了。"他对赵秉钧说。
赵秉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我们连贺胜桥都还没过。"
"所以要快。"沈砚之转身走向祠堂大门,"让侦察连今晚就出发,去探那条沼泽路。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能不能走人。"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把黄开强送到后方医院。告诉他,等他伤好了,武昌城头我给他留个位置。"
------
夜。
汀泗桥的夜比白天安静,但安静得不自然。没有虫鸣,没有犬吠,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和远处北洋军阵地的冷枪声。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声音比白天更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砚之没有睡。他坐在火车站的站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面前放着一盏马灯。灯罩上贴了一张纸,把光线压得很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