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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7章 残阳如血

    第0457章 残阳如血 (第2/3页)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笔记本——不是作战日志,是更私人的东西。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宣统三年冬,父殁于山海关。临死前握吾手曰:'关山虽险,人心更险。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汝当继吾志,勿忘。'"

    那是他父亲的遗言。从那以后,这本笔记本里记的不是战术,不是命令,而是一个个名字——他带过的兵,他见过的人,他欠下的债。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

    "八月廿八。汀泗桥。李大山,十九岁,河南信阳。敢死队十二人,生还三人,重伤。欠他一块麦芽糖,一碗酒。"

    他写完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又:武昌有内应了。董必武。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当然听过。1919年,他在北京的时候,听李大钊提起过这个人——"湖北的董必武,是个有胆识的"。那时候他还在袁世凯的陆军部当差,每天提心吊胆地搜集复辟证据。李大钊的话他记了很多,但"董必武"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现在,这枚钉子要派上用场了。

    ------

    凌晨两点。

    侦察连长周铁山回来了。他浑身是泥,裤腿上全是水草,但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等的东西——确认。

    "能走。"周铁山说,"沼泽表面看着软,踩上去能承重。但只能走单人纵队,而且必须轻装——重机枪和山炮过不去。"

    "人能过就行。"沈砚之说。

    他站起来,把马灯提起来。灯光照在周铁山满是泥水的脸上,照出一道深深的划痕——是芦苇叶子割的。

    "你先去休息。"沈砚之说,"天亮后召集营以上干部开会。"

    周铁山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师长,那条沼泽路……旁边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光绪二十三年大水'几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水退之后,芦苇生焉'。"

    沈砚之愣了一下。

    "光绪二十三年……"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那是1897年。他那年五岁。他记得那一年家乡发大水,他趴在屋顶上,看着洪水把整个村子吞掉。他父亲划着一条破木船把他救下来,对他说:"大水总会退的。水退了,东西就会长出来。"

    三十年了。大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但芦苇确实长出来了。

    "走吧。"沈砚之说。

    ------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

    薄雾笼罩着汀泗桥的河谷。经过一夜的休整,第十二师的残部重新集结。活着的士兵们把烈士的遗体集中安葬在火车站后面的山坡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是在每一座坟前插了一根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和籍贯。

    李大山的木牌上写着:"李大山,河南信阳,年十九。"

    沈砚之站在坟前,把那块一直没吃的麦芽糖放在木牌下面。糖已经完全化了,黏在泥土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娘寄来的。"他低声说,"我替你放在这儿了。等打完仗,你回来拿。"

    然后他转身,走向集结的队伍。

    赵秉钧已经把新的作战计划传达下去了。第三十五团作为先头部队,今晚走沼泽路迂回贺胜桥北侧。第三十四团的残部——加上从后方紧急调来的补充兵,凑了四百人——由代理团长带领,从正面佯攻贺胜桥铁路桥,牵制北洋军主力。

    "还是老套路。"赵秉钧说,"正面佯攻,侧翼包抄。"

    "管用就行。"沈砚之说。

    他翻身上马。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叫"追风",跟他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云南打到四川,身上中过两次弹,都活过来了。它似乎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战斗,不安地刨着蹄子。

    沈砚之拍了拍马脖子。

    "老伙计,再跑一趟。"

    ------

    八月二十九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沼泽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表面看着结实的泥地,踩下去会陷到脚踝。芦苇的根须在泥里盘根错节,像无数只手拽着人的脚。八百多人排成一列纵队,每个人间隔两米,猫着腰,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前挪。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手里提着驳壳枪,脚上的布鞋已经完全被泥水泡透了。每一步踩下去,泥浆都会发出"咕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

    沈砚之快步上前。一个士兵掉进了泥坑——不是沼泽,是芦苇荡里的一个废弃捕兽坑,深约一米五,里面全是积水。两个战友把他拉上来,浑身湿透了,牙齿打架。

    "继续走。"沈砚之比了个手势,"别出声。"

    又走了半个钟头,前面终于出现了硬地——沼泽的尽头,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沈砚之蹲下来,抓起一把鹅卵石。石头是凉的,带着河水的腥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河床,他带着三百乡勇从山海关外的河滩上摸过去,偷袭清军的营地。那时候他才二十四岁,满腔热血,以为只要打跑了清兵,天下就太平了。

    现在他三十四了。打了十年的仗,换了好几个旗号——乡勇、革命军、护国军、国民革命军。旗号变了,但仗还是仗。死人还是死人。

    他站起来,把鹅卵石扔进黑暗里。

    "加快速度。"他对身后的队伍说,"天亮之前必须到位。"

    ------

    八月三十日,凌晨五点十七分。

    贺胜桥北侧。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北洋军的阵地出现在视野里——和汀泗桥不同,贺胜桥的防御是线性的。铁路桥是核心,但桥两侧的河汊和稻田也被北洋军利用起来,挖了一道又一道战壕。从北往南看,整个贺胜桥像一条横卧的铁链,把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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