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北城失影 (第3/3页)
“快!”
陆临渊踩上钟架。
他没有去碰那两个正在褪色的字,而是把手按在钟腹。
照骨镜发热。
铜皮之下,七百多年敲钟留下的震纹一层压一层。每一次钟响,都有人在城里抬头;有人收摊,有人关门,有人喊孩子回家,有人端着药去赶最后一条街。
这些东西不是什么大法。
就是一城人过日子留下的痕。
陆临渊忽然明白,金字为什么先拿城名。
名字一没,路、籍、印、税册都会跟着松。
城便成了一块可以随手摘掉的空地。
“敲钟!”他喝道。
驼背老头愣了:“敲几下?”
“照旧。”
“可今晚第二声没——”
“那就补回来。”
老头咬住牙,再次抱起钟槌。
咚!
第二声。
城里有人抬头。
咚!
第三声。
远处原本已经暗下去的一条街,灯火突然重新亮了一排。
那个卖栗子的男人抱着儿子站在官道外,扯着嗓子喊:“雁回!”
有人跟着喊。
最开始只有几个人。
很快,城门内外都有人在喊那两个字。
不是念咒。
就是怕自己忘。
“雁回城!”
“我家在南柳巷!”
“老子铺子还欠三个月租呢!”
“我闺女埋在北坡,谁敢说这地方没有!”
声音乱七八糟,却比钟还响。
钟身上的金色终于停住。
两枚已经褪到只剩浅痕的字,一笔一笔重新显出来。
最后一匹骨骑忽然僵住。
胸前金钉啪地裂开。
骨头散了一地。
程峤松开马颈,坐进雪里大口喘气:“以后救城能不能挑个不撞人的法子?”
姜小禾冲过来一把扯开他衣领,看见胸口已经青紫一片,脸当场沉下去:“可以。下次让城撞你。”
“那还是马吧。”
她嘴上骂着,手却放轻,把药膏一点点按开。
谢听雪靠着钟柱歇了两息,那个小男孩忽然跑过来,把木牌递给她。
牌上的字已经全回来了。
“姐姐。”
“嗯?”
“我想起来我娘在哪了。”
谢听雪看了他一会儿,把木牌塞回他怀里。
“那就去找她。”
孩子跑了两步,又回头:“你肩膀流血了。”
谢听雪低头看了一眼。
“旧伤。”
“疼吗?”
“疼。”
孩子大概没想到她会承认,愣了一下。
谢听雪抬了抬下巴:“所以你快走,别让我白疼。”
孩子立刻跑了。
陆临渊从钟架后面摸出一片被烟熏黑的铜板。
铜板不是新东西,边缘已经卷起,上面只有一行很浅的旧字。
【借骨镇乱,莫借民名。】
顾长庚看完,沉默许久。
钱掌柜先骂了一句:“后头那帮人是真会挑着删。”
陆临渊把铜板翻过来。
背面还有半句话。
【骨中若有二声……】
后面被硬生生凿掉。
谢听雪看向南方。
“井下那个人知道。”
陆临渊点头。
远处,雁回城三声夜钟终于完整落下。
而中州九灯殿里,九具帝尸胸前的金字同时亮了一瞬。
像有人隔着一百七十里,听见了这座城重新叫回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