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名分 (第2/3页)
看不出这股子透着躲闪的仓皇。她只看他起早贪黑地出门落座,看他刻意低垂着避开的目光,便继续安安静静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慢条斯理地抽着手里那根穿透鞋底的粗麻线头,只是觉得这连着几日的屋子,安静得稍微过了些分寸。
她提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挪出屋子,在正屋那道磨得发亮的实木门槛上坐下,听着巷子那头隔墙传来的阵阵戒尺声,安静看小巷子里来回淌过的人事。隔壁院里刚过门的新妇,听见矮墙外有人喊了声刘家媳妇,原本迈得随意的步子猛地一收,赶忙垂下脖颈端着一盆混水碎步贴墙走过去,巷尾上了年纪的妇人只要被人招呼一声婆婆,转身就能理直气壮地叉起腰,指着一只啄破菜叶的芦花鸡中气十足地骂上大半个时辰,再远些有个挑竹筐的行脚商迎面撞上一声掌柜,立马卸下肩头百十来斤的重担,陪着笑脸为那两三文钱的差价在日头底下絮絮叨叨地掰扯。
搁在从前,她心窍里的念头生了就灭,就像剑光过眼,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可如今名分这两个字,偏偏就成了一方生了底根的顽石,不讲规矩地赖在她脑子里不走,反反复复地盘旋打转。
学堂里许平秋敲打书案的戒尺声隔着几堵土墙传过来,往日里总是一段不急不缓的平淡动静,今日听着却凭空多出几分急躁,一下连着一下,彻底失了那份读书人本该有的沉稳韵律。那块两指宽的木条每重重落下一回,这两个字就顺着木头相撞的闷响,往她心底深处下沉一分。
她就这么倚着门框,第一次发现这凡俗市井里的一个词,居然能像一团理不出头绪的浸水麻绳,把一个人缠得这般严实。
夜风漏进窗格拂动灯芯,桌案前的青衫男人手里捏着一柄旧刻刀,正微微佝偻着身子去挑那张红纸上晕开的黑迹。市井人家买来的红纸本就单薄粗糙,他下手很轻,刀刃只敢贴着纸面一点一点往下蹭,总想着把那团污迹剔出去,好将这张写过字的纸省下来留待来日再用。可那劣质墨汁早就吃透了纸背,刀尖在这般郑重其事的剐蹭里蓦然一沉,微末声响在暗夜浮起,纸面上到底还是破开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
许平秋捏着刻刀停住动作,就这么盯着那个无从下笔的破洞。阿霜坐在屋角昏暗的灯影里看他刮了半个晚上的纸,忽然开口问:你为何要急着解释。
刻刀的木柄抵住书案边沿,许平秋始终低垂着眉眼没有去迎她的目光,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市井的口舌能杀人,今日不拦着这声媳妇,来日你要是想走,唾沫星子能把你钉死在这扇木门后头,你还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总不能先被没名没分的闲话断了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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