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名分 (第3/3页)
阿霜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声音比夜风还平:“我不怕他们轻慢。“
许平秋将刻刀搁在桌上,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破了洞的废纸,一点点拢起揉成一团,收进掌心慢慢攥住,静坐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的纸,平白无故染上洗不掉的墨。“
灯花爆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后半夜那场落入凡尘以来的头一遭梦境里头,没留半点光景给人看,身子也全无半分能够腾挪的余地,唯独剩下一份摸不到尽头的寒凉顺着肌肤绵绵不绝地透进骨头缝里。整个人如同浸在一大块怎么也切不出棱角的白玉当中,那玉质触不到边际,只管漫无目的地散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
极远处毫无征兆地撞来一声孤零零的剑鸣,正正敲在那块浑然玉石之上,荡开一阵嗡嗡作响的绵长余音。那层叠散开的声响里头隐约藏着个字眼,念得极慢,拖着长腔,隔着那层化不开的冷意怎么也听不真切。她原想在梦境深处寻个方向凑近了去将那动静听个明白,那一丝微弱声响却如同秋日里落潮的江水,没打半声招呼就不讲道理地朝后退散得干干净净。
惊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头既没漏进半寸月光,外头那条长街上也听不见半点更夫敲梆子或是野猫踩瓦的动静。她就这么平躺在铺了两床旧棉褥子的木板床上,闻着灶间余下的一星半点柴灰气味,发觉右手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陷进了肉里,把前些天跟着王婆婆学纳鞋底时在掌心新结出来的那层薄茧,掐出了三四道往外渗着血水的红印。五根手指就这么在黑暗里头凭空抠着一个早该忘却的起剑架势,僵在身侧收不拢也放不开,指节早就绷得一阵发酸。
她慢慢卸开那股子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力道,由着那几根僵冷的指头一寸寸松缓下来,也不去管掌心里那几道渗血的印子究竟结没结痂,就这么在老旧床板微弱的吱呀声里默不作声地坐起身子,摸黑探过手去擦亮了摆在床头矮木几上那盏只剩半口浑油的破陶灯,随意挑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单衣披在肩头,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地熬到了天光将明未明的时候。
木几上那根劣质麻线搓出来的短小灯芯在后半夜的寂寥里头一点点结出焦黑的灯花,原本还算平稳的火光随之黯下去,连带着屋子里的那些个破旧物什也都跟着渐渐没了轮廓,大半全给重新吞回了四角化不开的昏暗里头。
阿霜是他起的名字。那起名字之前,她是什么。
她微微低下头,借着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光晕看向地面,那双穿着粗布鞋的脚安安稳稳踩在青砖上,鞋面周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