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前后原委 (第1/3页)
“背井离乡!”
这四个字,刘义真的语气并不重,甚至说得上轻缓。可它们落在王修耳中,却仿佛四枚淬了火的钢针,不偏不倚,直直插进他心头最深处那块旧伤疤里。
当年,前秦天王苻坚在淝水之畔折戟沉沙,那支号称投鞭断流的百万雄师在一日之间土崩瓦解。
原本已经被苻坚统一的北方,转瞬便四分五裂,诸胡纷纷裂土称王。慕容氏复燕于关东,乞伏氏建秦于陇西,姚氏据关中而自立——兵戈四起,烽火连天,多少士庶百姓在铁蹄之下辗转沟壑,多少衣冠世族不得不抛弃祖坟田宅,踏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流亡之路。
而王修,便是在那场天崩地坼的大乱之中,被迫离开了关中,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却还记得离开的那一日,渭水河畔的芦苇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像是替这片土地送别那些即将远行的游子。
他曾一步一回头,将故乡的每一寸轮廓都刻在眼里——残破的城垣,枯黄的麦田,远处终南山模糊的剪影。他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回来。
后来,他辗转流离,投奔到了刘裕麾下。
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北来亡人,到如今坐镇一方、总揽关中政务的安西将军府长史。这一路走来,多少酸楚,多少隐忍,多少夜不能寐的惊悸,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此番随太尉北伐,重返关中,本以为衣锦还乡,身上那副压了二十多年的千斤重担总算是可以卸下来。
虽然故土的城池虽已残破,可毕竟还是那片土地;旧日的乡音虽已稀落,可毕竟还能在街巷中偶然听见。他原想着,这辈子便在这片土地上终老,守着祖坟,护着乡梓,再也不走了。
可刘义真这句“背井离乡”,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将那些被刻意掩埋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一股脑儿地翻了上来。
颠沛流离的路途,忍饥挨饿的日夜,在异乡遭人白眼的屈辱,听闻亲友离散死讯的绝望——这些所有北人的噩梦,这些他以为早已封存在岁月深处的噩梦,就这样被一句轻飘飘的话重新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王修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看着刘义真的神色,已经不能用“惊异”二字来概括了。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震动,有审视,有某种被触及隐痛后的愠意,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动容。
但与此同时,王修心中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这个被太尉丢在长安的十二岁府主,貌似是真的在关心关中。不是敷衍,不是做做样子,而是切切实实地在为这片土地的前途担忧。
然而,对于刘义真所忧心的那些事,王修依旧觉得,这是杞人忧天。
他定了定神,重新整肃面容,向刘义真拱手道:“主公,退一万步讲,即便那赫连勃勃当真背信弃义、挥师来犯,关中也不是他想来便来、想取便取的。”
“而且如今镇守关中的两员大将,一位是王镇恶,一位是沈田子。他二人麾下的士卒,皆是跟随太尉南征北战、灭国无数的北府精锐。倚仗关中的山河之险,以逸待劳,对付赫连勃勃麾下那些只擅骑射、不擅攻城的轻骑,断然不会让他得逞。”
他见刘义真没有做声,便继续往下数去,语气愈显从容,仿佛在展开一幅牢不可破的防御图。
“此外,建威将军傅弘之前往略阳平叛,如今已得胜班师,不日便当返回长安。左将军朱龄石坐镇潼关,河东太守朱超石屯兵蒲坂,河南太守毛修之拱卫河洛司州之地。这几路兵马互为犄角之势,若有敌来犯,他们随时可以驰援。”
王修此时列举的这些人名,刘义真是一个也不曾听过。
但这并不妨碍他通过那些头衔的分量,掂量出这些人的厉害。
要知道,如今刘裕本人都还只是晋庭的太尉,而那个朱龄石,竟然已经做到了左将军的位置——这可是当年汉昭烈帝刘备背了大半辈子的官职。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战功之赫赫,可想而知。
可刘义真却笑不出来。
因为再厉害的人,再周全的部署,也改变不了一个他早已知道的结局——后来,关中是真的丢了。
这座好不容易历经百年沦丧才重归汉家衣冠的长安城,最终还是再度易手,被匈奴铁骑的铁蹄踏成了废墟。不管刘裕在这附近留下了多么了得的人物,最后的下场,大概率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所以,他必须让王修明白一件事。如今的关中,绝不是高枕无忧!
刘义真没有在那些陌生的人名与部署上纠缠,他只是抬起眼来,直视王修,问了一个极为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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