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心路的终点 (第3/3页)
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把来时的路,也都一并照亮了。
林灼华这话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说出“敢回头看”这种话来。从前她最怕的就是回头看——看那个蹲在角落里哭的小丫头,看那双黑亮的眼睛,看她娘关上门那一刻的光影。
可方才在九幽秘境里,她蹲下去,对那个小时候的自己说“别哭了,俺带你走”的时候,她才发觉,那个小丫头其实一直蹲在她心里某个角落,等了她很多年。
“姑奶奶,你这干粮夹沙子了。”阿绿凑过来,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绿毛上还粘着方才摔跟头蹭的土。
“沙子补钙。”林灼华随口回了一句,头也没回。
“啥是钙?”
“就是……吃了骨头硬。”林灼华顿了顿,补充道,“俺娘说的。”
阿绿“哦”了一声,不再追问,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嚼那口带沙子的干粮。沈玉郎看了林灼华一眼,没有拆穿她——她娘说过的话多了去了,真真假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她娘说的,哪些是她自己编的。但这话说得没错,吃了沙子,骨头确实硬。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九幽秘境的出口是一道石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林灼华走在最前面,侧着身子挤过去,迎面扑来一阵山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她精神一振。
“出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石缝,缝里的光在慢慢暗淡下去,像是秘境正在合拢,把方才那一趟经历都封存起来。
沈玉郎从石缝里钻出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她身侧,也回头看了一眼:“嗯,出来了。”
“你说,俺方才见着的那个小丫头,真的是俺么?”林灼华问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玉郎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你,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俺心里清楚啥?”她皱了皱鼻子,“俺就知道蹲在那儿哭的那个小丫头,挺可怜的。”
“所以你蹲下去跟她说了那句话。”沈玉郎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声音淡淡的,“你敢回头看她了,林灼华。”
林灼华没有接话。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她乱蓬蓬的丸子头散了几缕碎发,拂在脸上。她抬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有些笨拙。
她想起方才在秘境里,她蹲下去的那一刻——那个小丫头抬起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痕,黑亮的眼睛里却映着她的影子。那小丫头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揪住了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走开。
她当时心里一酸,差点也跟着哭出来。但她没有,她只是反手握住那只小手,把她拉了起来。
“俺带你走。”
她记得自己说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那个小丫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脸上的泪痕渐渐干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化作无数光点,融进了她身体里。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团火从心底烧起来,把那些积攒了多年的寒凉都烘散了。
眉引老头在那个时候现了身。他站在那道光里,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破袍子、胡子拉碴,可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明。他看着林灼华,难得正经地捋了捋胡须:“傻徒弟,九幽秘境的真正考验,不是打架,不是闯关,是你有没有勇气面对自己。”
林灼华当时还喘着气,心口那团暖意还没散去,她本能地回了一句:“俺有啥不敢面对的?”
眉引老头笑了笑,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她身后:“那你回头看看。”
她回头了。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个蹲在角落里哭的小丫头,穿着补丁的衣裳,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上脏兮兮的,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林灼华认得她。那是她自己——小时候的她。是那个躲在灶台后面、不敢出声的自己;是那个看着娘亲倒下、却无能为力的自己;是那个被村里孩子骂“野丫头”、只能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哭的自己。
她以为她早就把那个小丫头忘了。可她没有。那个小丫头就蹲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蹲了十几年,一直没走。
“过来。”她听见自己说。
那个小丫头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没有动。
林灼华走过去,蹲下来,跟那个小丫头平视。她看见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不是她现在这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而是一张同样带着惊惶和小心翼翼的脸。
她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那个小丫头的头:“别哭了,俺带你走。”
那个小丫头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怯怯地伸出小手,揪住了她的衣角。林灼华只觉得心口那团暖意猛地涨开了,像是终于有光照进了那个角落。
那光照着那个小丫头,照着那件补丁衣裳,照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然后那个小丫头在她面前慢慢化开,融成了光,融成了暖意,融进了她身体里。
林灼华闭上眼,感觉到那条堵塞了多年的经脉,像是被一把无形的火彻底烧通了。她听见眉引老头在耳边说了句什么,但她没听清——她只觉得浑身轻得像要飘起来,又重得像扎进了大地深处。
她睁开眼时,眉引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恭喜你,正式激活了引眉血脉。”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沁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裹着一层温润的暖意。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跟昨日的那个自己不一样了。
“俺娘在俺这么大的时候,也蹲在角落里哭过么?”她问眉引老头。
眉引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没哭过。”
“她没哭过?”林灼华不信,“她一个人补天,一个人闯九幽秘境,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她没哭过?”
眉引老头说:“你娘哭的时候,没人看见。她跟你不一样,她不敢让人看见她哭。”
林灼华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那俺比她强,俺哭的时候,至少有俺自己陪着。”
眉引老头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林灼华觉得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好像也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故事。但她没有追问——她学会了不追问别人不想说的事。
她收回思绪,站在山路上,看着前方蜿蜒的下山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彻底暗淡的石缝,忽然说:“俺娘不敢让人看见她哭,所以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俺不一样——俺哭的时候,有人陪着俺。现在俺也能回头看看那个小丫头了——俺能陪着她了。”
沈玉郎走在她身侧,听到这话,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她等了你很多年。”
林灼华笑了笑:“俺知道。俺现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