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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无缘明月

    18 无缘明月 (第3/3页)

这场荒唐婚姻困住了她的一生,也困住了他半生清白。

    连日战事僵持、军务压抑、心中牵挂难平,夜里他独酌闷酒,一杯接着一杯。酒意翻涌,压垮了他常年克制的理智与隐忍。

    夜色沉沉,酒意酣烈。

    他转头看着灯下安静温顺的银巧巧,心绪彻底失守,骤然伸手,一把粗鲁又滞涩地将她拽入怀中,力道紧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郁结。

    他低低呢喃,嗓音沙哑破碎,近乎呓语:

    “巧巧……巧巧好名字……”

    可下一秒,心底深藏数年的名字,终究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浸透了他所有的执念与苦楚:

    “是巧巧好呢,还是骄骄好呢……”

    山河万里,与君并立。

    那句刻入骨髓的诗,那道隔山海的身影,是他无人知晓的执念。

    酒意催泪,他喉间哽咽,字字疲惫苍凉:

    “骄骄……山宗心里好苦……护国好累,潜伏好累,相思也好累……”

    短短几句碎语,道尽他半年隐忍、半生牵挂。

    怀里的银巧巧浑身一震,如遭冰封。

    半年相伴,悉心照料,低眉顺眼,收敛所有少女傲气与梦想,心甘情愿困在这无爱的婚约里。她自欺欺人,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可到头来,他醉酒吐露的真心话,字字都是别人的名字。

    积攒半年的委屈、心酸、不甘瞬间崩塌,泪水汹涌而出。她用力挣开他的怀抱,泪眼通红,声音颤抖凄厉:

    “赵崇岳!我们成婚半年了!”

    “我陪你、伺候你、守着你半年!你心里,从头到尾装的都是一个叫骄骄的女人!”

    “那我算什么?!我这半年、我这一生,到底算什么?!”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他推开。

    赵崇岳被推得踉跄半步,酒意醒了大半。

    望着少女满脸泪痕、绝望破碎的模样,他眼底最后一点醉意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自嘲与荒芜。

    他垂眸,唇角扯出一抹极苦、极淡的笑,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也像认命:

    “算什么……”

    “嗨,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前路是家国重担,身上是被迫的婚姻,心底是遥遥不得相见的故人。

    他这一生,似乎从被算计成婚的那刻起,便再也没有一件事,由得自己心意。

    夜色寂寂,小调无声。

    一室寒凉,两人心碎。

    僵持半载的绥西战事草草落幕,大军班师返回绥安。

    原定一月收复两处重镇,最终只堪堪夺回一地,战果惨淡,徒劳无功。马镇雄本就对战局极为不满,当即召集所有将官当众追责。

    牛义守调度无方、正面久攻不克,赵崇岳消极怠战、侧翼迁延,二人双双领责,当众挨训斥责。

    帐中众目睽睽,马镇雄目光扫过立在下方的赵崇岳,语气极尽讥讽,字字戳人痛处,毫不留情:

    “赵崇岳,我看你也是彻底安分了。从前心心念念惦记上海的高枝、诗社的佳人,到头来兜兜转转,也就只能娶个乡野小地方出来的姑娘。”

    “看来那沪上风骨、云端明月,你这辈子,终究是攀不上了。”

    一句话,当着全军将领的面,撕碎了赵崇岳心底最后的念想,将他的深情与执念,贬得一文不值,沦为众人笑柄。

    此番嘲讽一字不落,传入随队回城的银巧巧耳中。

    半年隐忍伺候、满心卑微迁就、为爱委曲求全,换来的从来不是半分温情,而是全军上下的暗自取笑、旁人眼中的乡野粗鄙、配不上少帅心上人的笑话。

    她一路压抑的委屈、羞辱、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彻底爆发。

    回到绥安帅府居所,银巧巧彻底失控,将卧房摆设、窗几摆件、贴身器物尽数砸得粉碎。

    瓷器碎裂声轰然四起,满地狼藉,一如她彻底破碎的真心与尊严。

    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这辈子,不过是牛义守用来算计赵崇岳的棋子,是世人拿来对比沪上骄骄的陪衬,是一场人人看戏、无人心疼的荒唐闹剧。

    她不再奢求情爱,不再贪恋温柔,不再妄想半点真心。

    牛义守得知她大闹居所,假意贴心前来安抚。他摸清了银巧巧心死、不甘、不甘平庸的心思,刻意交心劝慰,句句顺着她的心意,抚平她的戾气,又主动为她铺路,兑现当初半真半假的承诺——为她请来绥安城内有名的桃园戏师,正式教她学戏,圆她毕生梨园梦想。

    自此,银巧巧有了寄托,有了出路,彻底斩断对赵崇岳的所有儿女情长。

    她与赵崇岳彻底沦为最陌生的名义夫妻,同住一院,形同陌路,日夜不相交、言语不往来。

    昔日温柔侍奉、低眉浅笑的少女彻底消失。

    如今的银巧巧,清冷高傲、棱角分明。

    她唯有在需要银两、需要开销置办戏服学艺之时,才会主动找赵崇岳开口。

    且次次姿态张扬、趾高气昂,理直气壮:“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一辈子清白、一辈子安稳、一辈子的真心,这点钱财,本就是该你补偿。”

    赵崇岳从不辩驳,次次应允,沉默给钱,从不多言一字。

    短短一年婚期,翻天覆地,物是人非。

    曾经的赵崇岳,年少意气风发,沙场从容坦荡,眼底有山河,心底有明月,风骨清朗,眉眼温柔。

    可这场算计的婚姻、旁人的嘲讽、求而不得的相思、报国受制的憋屈,日复一日磨去了他所有锐气与光亮。

    他的婚事成了整个绥安军营最大的笑话。

    人人私下议论,少帅丢了云端明月,困于乡野凡俗,用情一场,落得一身桎梏。

    曾经眉眼明亮、磊落坦荡的少年将领,不过一年光景,周身彻底覆上一层沉沉阴翳。

    沉默寡言,冷戾疏离,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尽数沉底。

    他不怨银巧巧,她只是无辜牺牲品。

    他只厌这乱世不公,恨人心阴毒算计,更恨自己身不由己、步步受制。

    山河未稳,旧念深藏,婚姻桎梏缠身。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温柔盼明月的赵崇岳。

    只剩一位沉郁冷冽、只剩家国、再无温柔的绥安少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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