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1 章 江南冶坊,匠人卧底 (第2/3页)
看在眼里。蓝皮的账是给四族看的,黄皮的账是给官府看的。夜里他翻开自己的册子,一笔一笔,两本都记。黄皮账上写着甲板钢三分厚,蓝皮账上写着两分二;黄皮账上写着铜料入库足额,蓝皮账上写着三成调往别处。两本账凑在一处,才是一整个船厂真正的模样。
册子越记越厚,阿木夜里的觉越睡越浅。他常在梦里听见水声,听见浪头拍在薄铁板上,轰隆一声,铁板裂开一道口子,海水灌进来,灌满整艘船。他猛地惊醒,棚外的雨还在下,瓦罐里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像船漏了水。
夜里,阿木宿在匠棚里。八个人挤一间通铺,褥子底下的稻草潮得发霉,墙角一只破瓦罐接着漏雨,滴答滴答。同棚的年轻匠人小满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一道新添的烫伤,是白天浇铁水时溅的。
“阿木哥,”小满含含糊糊地咕哝,“明儿还浇铸吗?”
“浇。”阿木枕着胳膊,盯着棚顶漏下的那线月光,“不浇,哪儿有饭吃。”
“可小满的工钱,也被扣了。”小满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上个月扣了三十文。这个月,徐管事说炉子熄了火,又扣。”
阿木没接话。他听着雨,听着瓦罐里的滴答,手慢慢探进枕芯——枕芯里絮的不是稻草,是一卷油纸。油纸里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皮是素蓝布面,被他的汗浸得发软。
册子里记的东西,他一个字也不敢写错。某日某时,西坞运进铁料若干,实为多少;某日某时,账房开出工银几何,实发几何;某日某时,黑篷车入厂,账房内谈话约略。连那半截炉号旧账页的影,他都用炭笔拓了一份夹在里面。
这册子若落在徐四手里,十个阿木也不够沉江。
他把册子重新塞回枕芯,闭上眼睛。风声里隐隐夹着更鼓,敲了三下。他数着鼓声,数到第四下时,听见棚外有人踩过积水,脚步很轻,像猫。
阿木没动,也没睁眼。那脚步在棚外停了一会儿,又远了。
第二天,阿木照例去冶炉区点卯。路过账房时,徐四正站在檐下剔牙,见他过来,眼皮也没抬:“阿木,昨儿西坞那批钢板,你接的手?”
“接了。”阿木站住,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前臂的烫痕,“量过,薄了三分。要按足料浇,得回炉重炼,费工。”
徐四剔牙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过来。那眼神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像称东西的戥子:“你倒是个精细的。足料不足料,主家心里有数。你只管看你的炉,别管船板厚薄。”
“是。”阿木垂下眼,“我只看炉。”
“看炉就好。”徐四收回目光,又去剔牙,声音含混地飘过来,“这年头,看得太多的人,都活不长。”
阿木转身往炉边走,步子没乱。他走到冶炉前,抄起那根通条,捅了捅炉灰,炉火腾地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握着通条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半个月后,徐四那头出了个岔子。一批火炮的铜料夜里入库,次日晨起清点,发现少了三成。徐四站在库房门口,脸色铁青,把库房管事骂了个狗血淋头,又连夜把全厂匠人召集起来,立在江边风口里。
“都给我听仔细了!”徐四背着手,在人群前头来回踱,“铜料是官家的料,少了是要掉脑袋的。谁拿了,自己交出来,我徐四替他瞒下这遭;若是等我搜出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风从江上刮过来,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没人吭声。小满站在阿木旁边,冻得鼻尖通红,攥着衣角,指头尖发白。阿木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那块被潮水泡软的泥地。
铜料不是匠人偷的。阿木知道。昨夜他亲眼看见那辆黑篷车三更天又进了厂,车斗里压着麻袋,沉甸甸的,压得车辙深了三分。麻袋里装的什么,他心里有数——那是船上截下来的铜,是海那边要的铜。
可他说不出口。说了,他是第一个沉江的。
这头查铜料,那头领班赵六已经挨个儿盘问开了。他先问钱老栓,钱老栓梗着脖子说没偷;又问哑巴刘,哑巴刘摆手比划,嘴里呜呜地叫。赵六不耐烦,一把揪住哑巴刘的衣领,把人往库房门口拖:“查不出是谁偷的,就你背这个锅。你一个哑巴,无亲无故,沉了江也没人给你喊冤。”
哑巴刘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指头抠进木头里。钱老栓想上前,被赵六一个眼色瞪住。
阿木一直垂着眼。他听见哑巴刘的嗬嗬声越来越急,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赵领班,昨儿夜里是我看的炉。三更天我起夜,看见库房那边有亮光,像是有人提着灯笼。那会儿我听见车轮声,从后门出去的。”
赵六的手松了松,转过头来:“你看清了?往哪儿去的?”
“江边,往南。”阿木说,“车快,我没看清车上的字。灯笼是黑绸罩的,亮不了多少。”
赵六眯起眼睛,盯着阿木看了半晌,又看看哑巴刘,到底松了手。哑巴刘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气,衣领被扯得歪斜,露出脖子上那道旧疤。
“往南……”赵六嘀咕了一声,转回库房去了。他要去查往南那条道上的渡口。阿木知道他查不出什么——黑篷车走的是水路,三更天解的缆,天亮前早到了对岸,哪还会停在南边的渡口。
可这一句,替哑巴刘挡了一遭。哑巴刘爬起身,走到阿木跟前,喉咙里嗬嗬两声,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又退开了。阿木没看他,只把通条往炉里捅了捅。
“多嘴。”钱老栓从旁边过,压低声音,“多这一句嘴,赵六往南查不出东西,回头就得问你。”
“我知道。”阿木说,“可哑巴刘要是沉了江,下一个就是你我。”
钱老栓不吭声了,蹲到炉边,半晌才说:“你是个心里有秤的人。就是秤砣太实,早晚砸了自己的脚。”
人群散后,阿木回匠棚,掀开枕芯,把那本册子摸出来。册子又厚了几页,墨迹还新。他把册子凑到灯下,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蘸墨,在空白处记下:铜料三成,黑篷车夜运,去向东南。
墨迹未干,他合上册子,重新塞回枕芯,躺下去,睁着眼看棚顶。雨又下起来了,瓦罐里的滴答声比昨夜密了些。
“阿木哥,”小满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来,带着点犹豫,“你说,船厂这是要干什么?好好儿的船,为什么往薄里造?”
阿木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满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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