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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1 章 江南冶坊,匠人卧底

    第 201 章 江南冶坊,匠人卧底 (第3/3页)

,声音压得极低:“小满,你听我说。往后夜里有人问你话,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有人递你什么东西,你别接,也别看。”

    “为什么?”

    “不为什么。”阿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觉。”

    “阿木哥,”小满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要走了?”

    阿木的背僵了一下。他没有翻身,也没有答话。半晌,他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不走。我只是……看炉看得久了,想透口气。”

    “透气?”小满不信,却也没再追问。他翻过身去,片刻后,细细的鼾声又响起来。

    棚外的雨下了一整夜。阿木一夜没合眼,听着雨声,听着更鼓,听着江水的潮汐。天将亮时,他翻身坐起,从铺底下摸出一块磨了半夜的扁铁片,揣进怀里。那铁片是他从西坞废料堆里捡的,棱角磨得锋利,像一截窄刃。

    他要去赴一个约。半年前,送他来船厂的那人临走时留过一句话:册子记够了,就在三更天,把油布兜系在江边那棵歪脖子柳上,三日后再来取。那人还说,他叫墨影。

    阿木把册子从枕芯里取出来,用油布裹了三层,又用麻绳捆紧。他蹲在棚口,听着外头的动静,雨声里没有人声。他猫着腰出了棚,贴着船坞的阴影往江边走。

    江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干被水汽泡得发黑,半边探进江里。阿木把油布兜系在最低的枝桠上,打了三个死结,又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从岸上看不见。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七八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像石头砸进水里。

    “阿木。”

    那声音很轻,却让阿木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他慢慢转过身,江雾里,歪脖子柳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那人穿一身湿透的粗布短打,沾着江泥,却站得笔直,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刀。雾遮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

    “东西齐了?”那人问。

    阿木盯着他,胸口发紧:“你是谁?”

    “你方才不是要等墨影吗?”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从树上解下那只油布兜,掂了掂,“我是替他来取的。册子我带走,你回去,照旧看你的炉。三日后再来这儿,会有人告诉你下一步。”

    阿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盯着那人手里的油布兜,看了很久,才开口:“册子里的东西,能换船厂不再往薄里造么?”

    那人沉默了一瞬,把油布兜揣进怀里:“换不换得回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拿着这册子的人,今夜就能让徐四和那辆黑篷车,再也进不了这座船厂的门。”

    阿木没再问。他转身往匠棚走,走进雾里,走进雨里。身后那人影闪了闪,消失在江雾深处,只有那棵歪脖子柳在风里晃了晃,枝上的水珠一串串落进江里。

    天光还蒙着灰,阿木刚把通条插回炉边,账房那边就有人来叫他。徐四坐在账桌后头,面前摊着那本黄皮新账,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阿木,过来看看。”徐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昨儿赵六说,是你提的黑篷车,往南走的?”

    阿木站定,垂着眼:“是。我夜里起夜看见的。”

    “往南的渡口,我让人查了,没有黑篷车的影。”徐四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说,那车能去哪儿?”

    “也许是走了水路。”阿木说,“三更天解缆,天亮前过了江,渡口就查不着了。”

    徐四盯着他,看了很久。账房的窗半掩着,外头的天光漏进来,照在两人中间那张账桌上,黄皮账本的边角翘起来,压着一锭碎银——正是他昨日没收走的那锭。

    “你倒会替人想。”徐四拿起那锭碎银,在手里抛了抛,“那铜料的下落,你还能替我想想么?”

    阿木没接话。他站在那里,由着徐四的目光在他脸上刮过一遍,又一遍。半晌,他开口:“徐管事,我只管看炉。铜料在哪儿,那是账房里的事,不是炉房里的事。”

    徐四抛银子的手停住。他盯着阿木,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睛里:“说得是。炉房的人,管好炉房的事。去吧。”

    阿木转身出门。走出三步,听见身后徐四的声音追过来:“对了,阿木。你那个姑苏冶坊的出身,我查过了。冶坊是你老丈人的行当,你入赘过去的。可惜你老丈人死得早,冶坊也关了张,你才流落到船厂来。”

    阿木的脚顿了一下,又继续走:“是。命不好。”

    “命不好,更要会看眼色。”徐四的声音在身后落下来,“去吧。”

    阿木走出账房,晨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在脸上。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走进冶炉区。炉膛里的火舌舔上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天亮时,冶炉的风箱又响起来了,闷闷的,像人喘气。阿木站在炉前,抄起通条捅炉灰,火舌蹿起来,映亮他脸上那些被烫出来的白点。钱老栓从旁边过,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册子送出去了?”

    阿木没回头,把通条插回炉边:“送出去了。”

    钱老栓没再说话,蹲到炉边,抄起一锹焦炭,铲进炉门。铁花溅起来,落在两人脚边,噼啪作响。

    日头爬上半杆高时,船厂大门又进了一个新匠人。那人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背上扛着个木箱,箱角磕得掉了漆,露出里头锃亮的凿子、刨子。他站在门口,先四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三号坞的船骨上停了停,才迈步进来。

    徐四迎出来,上下打量他:“哪儿来的?”

    “姑苏,老白家的徒。”那人放下木箱,从怀里摸出一张路引,双手递过去,“东家说船厂缺个木作把式,让我来应活。”

    徐四接了路引,翻来覆去看,又抬眼端详他。那人站着,由他打量,脸上看不出什么。徐四把路引还给他:“活路是有的。西坞缺个掌尺的,你先去,跟着赵六。”

    那人应了一声,扛起木箱往西坞走。路过冶炉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阿木脸上,又移开,继续走。那一眼极短,短得像是风吹过炉火,晃了一下。

    阿木握着通条的手紧了紧。他认得那眼神——那不是匠人看同行的眼神。那是上秤的人,在看秤砣。

    江对岸,晨雾里隐隐传来船厂的号子,一声,又一声,压着江风,传得很远。冶炉的火舌还在舔着炉膛,阿木把通条插回炉边,又抄起一锹焦炭,铲进炉门。铁花溅起来,落在湿地上,嗤嗤地响,半晌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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