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航船 (第3/3页)
就一句。”老周把书塞进他手里,“人在没想清楚往哪走的时候,最忌慌不择路,随便抓条船就跳。你可以先不上船,就在岸上坐着,晒晒太阳看看水。”
“那要坐多久?”
“多久都行。”老周重新拿起裁纸刀,头也不抬,“人生又不是KPI,没谁给你定deadline。”
林逸没再反驳。这句话他依旧没法立刻消化,但他承认,一直拧紧的某个地方,松了半圈。
这时苏晚抱着一摞要上架的旧书从二楼下来,看见两人,挑了挑眉:“聊什么呢这么严肃?周叔您没把我对象说哭吧?”
“哪儿能,是他把我将了一军。”老周笑着重新拿起活。
苏晚把书放下,凑过来看林逸脸色,似乎看出点什么,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却没点破,只说:“你要是闷就自己随便逛,二楼还有一层,都是旧书。我得把这批书理了。”
“我帮你。”林逸起身。
“不用,你今天任务就是休息、看书、发呆。”苏晚把他按回椅子,压低声音飞快补一句,“周叔很少跟人说这么多,他是真喜欢你。慢慢想,不急。”
林逸便端着茶沿书架慢慢走。这里没有成堆的成功学,没有摆在最显眼处的流量IP,更多是被时间沉淀下来的书,文学、历史、哲学、地方志,还有整整一架关于长江、三峡、宜昌的书。
他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阁楼更静,斜顶开一扇老虎窗,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梁上一串干花。书堆得更满,有些一摞摞码在地板上,散着陈旧纸张的气。老虎窗下支张旧书桌,桌上一台老式双卡收录机,旁边摞着手稿。
林逸随手翻,竟是老周当年没来得及发表的调查报道底稿,字迹密密麻麻,改了又改,空白处写满批注,最底下压着一张褪色的工作照:年轻的老周背着相机,站在一个灰扑扑的矿口前,眉头拧着,眼神却亮。
他在书桌前坐下,没急着翻书,倒先想起楼底下那笔账。
自习位、成套旧书、看店的人、一台不赚钱却离不开的公号……老周这套东西,单拎出哪一项都不挣钱,可拼在一起,就是一份能让他自己说了算、还能顺便托住苏晚这样的人的日子。
林逸做了七年“怎么把东西卖给更多人”的题,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还有另一道题:怎么用最少的钱,把日子过得不委屈。
这道题,他不会。但他忽然有点想学。
他从架上抽出本《瓦尔登湖》,扉页有前主人一行钢笔字:“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活得有意义。”
他靠着窗,在旧书堆里一页页读。没人催他,没消息提示音,没待办清单,没下一场会。阳光从老虎窗斜照进来,慢慢移动,从膝盖爬到书页,又一点点移走。等再抬头,窗外天已染成柔和橘色,黄昏了。
“找到你了。”苏晚端两杯水上来,递他一杯,在身边坐下,抱着膝盖望窗外那截染了暮色的江面,“一下午没动静。看什么呢?”
林逸把书封给她看。
“周叔这人,嘴笨,心热。”苏晚轻声说,“我前两年刚被裁,回宜昌整个人是蔫的,是他收留我在店里帮忙。”她偏头看他,“是不是心里那团乱麻,被理顺了一点点?”
林逸合上书,点头,又摇头:“理顺一点,但还有很多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苏晚把头靠上他肩,“我们又不赶时间。”
楼下老周拧开那台老式收录机,不知哪个台传出一段咿咿呀呀的京剧《定军山》,“这一封书信来得巧——”,苍老唱腔在堆满旧书的空间里悠悠回荡,江风穿窗,吹得书页哗哗轻响。
天色擦黑,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走啦,我妈让回家吃饭,晚了又要念叨。跟周叔打个招呼去。”
“好。”林逸把《瓦尔登湖》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到底没抽出来。有些东西不急着一次读完,他想,就像有些路,不急着一天走完。
两人下楼跟老周道别。老周正给另一本旧书包皮,头也没抬,只挥了挥那只沾着浆糊的手:“门常开,想坐就来。”
铜铃在身后“叮”地响了一声。巷子里晚风吹过来,带着谁家厨房里的饭菜香。走出巷口,苏晚才像忽然想起什么,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跟你说个事,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她一本正经,“周日我大姨做东,给咱俩接风,一大家子都到。我大姨热爱催婚,我二叔在事业单位当了一辈子科长,信奉稳定大于天,铁定要劝你考公务员。到时候枪林弹雨,你可顶住。”
“这么凶险?”
“相当凶险。”苏晚绷着脸,没两秒自己先笑了。
林逸笑着应下,心里却还转着老周那道题——怎么用最少的钱,把日子过不委屈;还有那张涨四成房租的通知,和苏晚提起书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没说出口的东西。
夜里回到苏家,林逸鬼使神差翻开黑本子,想把明天饭桌上可能被问到的题,先列个应对提纲。笔尖悬了半天,他又把本子合上了。
这一回,他不想提前准备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