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凄苦的挡箭牌 (第3/3页)
说我雷家娶了个媳妇,像没娶!”
“好。”苏春棠一口应下,“出了正月,我爹的病要是稳住了,我立马回。”
——要是稳住了。她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又过了一遍。郎中都还没请,稳不稳得住,老天爷说了算。她把话留的口子,雷老虎没听出来。
雷老虎悻悻地走了,背着手,影子在霜地上拖得老长。
当夜,苏守成犯了病。
先是咳,咳到后来喘不上气,嘴唇乌紫,一口接一口地倒气,接着一口血痰涌上来,人就昏过去了。王桂兰吓得只会哭,王晓芹慌忙去喊人,苏春棠一边掐爹的人中,一边让人去请张永福——邻村的老郎中。
张永福提着药箱来的时候,苏守成刚缓过一口气。老郎中摸了脉,看了痰,掰开眼皮看了看,又在胸口听了听,一句话没说,起身往外走。
苏春棠跟出去,追到院坝里。
“张先生,我爹——”
老郎中站住,回头看她。霜气里,这个看了一辈子生死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
“闺女,我跟你说实话。你爹这病啊,好比霜打过的庄稼,看着还站着,实际根已经枯了。痰里都带血丝,这是肺痨入了深里。药,我照开,能让他少受些罪。但是——”
“但是啥子?”
“熬得过冬,熬不过春。”张永福说,“开春化雪那阵子,是关口。十有八九,过不了。你们……悄悄把后事预备起吧,寿材、寿衣,都趁早。别到时候抓瞎。”
说完,老郎中背起药箱,一步一步走进霜夜里去了。
苏春棠站在院坝里,一动不动。
霜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院里的石像。身后里屋,爹的咳嗽又起来了,一声一声,撕着这个腊月的夜;娘的哭声压得低低的,像怕惊了谁。
熬得过冬,熬不过春。
她靠着院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该哭的。爹要死了,她该痛痛快快哭一场。可她哭了没有两声,就发现自己哭不下去了——因为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算:开春化雪,那就是出了正月。爹要是过了正月还在,雷老虎就要来接人。爹要是……要是过不了那个关口,她就要守孝,一守就是三七、五七、百天——
她算到一半,猛地停住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比霜还冷。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苏春棠,你在算啥子?你在算你爹的死期?你在拿你爹的命,当你的挡箭牌?
她蹲在墙根下,浑身发抖,眼泪这才真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霜地上。
里屋的咳嗽声,还在一声一声地响。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透出昏黄油灯光的窗户,望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擦了眼泪,站起来,走进灶房,把药罐坐到火上,往里添了三碗水。
爹,她在心里说:从今天起,给你熬药的这个女儿,一半是孝女,一半是拿你续命的逃兵,你就骂我吧。可你别急着走。你多活一天,我就多在人间站一天。你不咳了,我就要回狼窝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