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雨留客 (第3/3页)
人,难产挨过刀,男人先走了,一个人守着个餐馆,半夜咳一声连递水的人都没得——又值得人怜。她救过他的命。今夜她把自家的心病,连同桌上的酒,一齐端到了他面前。他要是站起来走了,这就不光是驳一个女人的面子,是把她的救命之恩、她的十六年,一齐泼在地上。他成啥子人了?忘恩负义,铁石心肠的人!
要是不走,是不是可以算作是报答恩情?要是不走,她还会给他提供极大的帮助,再说,她话说得明白:不要报答,不要一辈子,找到香香那一天,他走他的。
他还闻得到她身上灶火烘出来的暖气。他二十二了,还是一个男孩。黑暗里那点暖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挠得他心慌。
顾三娘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黑暗里,只剩下灶膛里一点红。
“随你。”她的脚步声往里屋去了,在门口停了一停,”门没闩。”
龙青九在灶膛前坐了很久。雨一直在下。
靠带班,一个月落三十,四年五年,网撒不出去,她哪天真冒了头,他拿啥子去接?
他跟自己说:就这一回。权当报恩,权当还债,权当这个人今夜不当姓龙的。他晓得这是哄自家的鬼话,可他不这么哄,腿就抬不起来。
后来他站起来了,朝着北头的方向,在心里说:香香,我今夜不看你。
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里屋走。脚踩在地上,像踩在别人家的地上。
他本以为自己是个过客,进了门才晓得不是。床上的女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十六年了,她比他还怕。他伸手去碰她,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抓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后头是她先掉的泪,不出声,泪顺着眼角往头发里流。他停下来,她反而把他拉住了:“莫停。我等这一夜,等了十六年。”
后半夜,雨小了。她蜷在他怀里,像一根终于靠了岸的木头,睡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青九,明早起来,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不缠你。”
他没睡着。他二十一岁的男孩壳,今夜脱在这张床上了。说不清的滋味——慌,暖,又有点空。他想起香香,心口硌了一下;可他又想,香香嫁过人,生过娃,他今夜这一步,就算扯平了一点点——他这么宽慰自家,宽慰完了,又晓得只是自我麻醉。
天蒙蒙亮,他起来,穿上烤干的衣裳,封好灶膛的火,挑满水缸,洗了昨夜的碗筷。做完这些,他摸出帆布包,把鲁班尺旁边那一沓卷烟纸取出来,抽出最上头一张空白的,就着晨光,捏着铅笔头,写:香香,我要包活路了——
笔停住了。
从前那些信,写得再苦,字字都见得人。这一页,他写不下去了。
他把那张卷烟纸揉了,又摊开,抹平,压回了蓝布袱子底下。
他闩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灶膛的火还温着,里屋的人还在睡。他轻轻带上门,走进雨后湿漉漉的清晨里。
坡上,工地泡在雨水里。坡下,实惠餐馆的烟囱冒起了第一缕烟——她起来了,在开火,下面,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他站在坡底,仰头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上了坡。
从这一天起,龙青九还是龙青九,放线,带班,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工地上的人没看出任何不一样。只有他自家晓得,他心里那本账,从这一天起,又多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