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乱世结缡 (第1/3页)
第二章 乱世结缡
大业十二年(六一六年)秋,长安与太原之间,走了一回聘礼。
第一节 高门嫁娶——长孙氏与李世民少年姻缘
太原留守府的西跨院里,新媳妇的嫁妆箱已经开过了。
长孙氏嫁进李家,是去年秋天的事。嫁妆不多——乱世里,谁家也不敢把家底都抬出来。箱子最上头,是一匣书:《女诫》《孝经》,还有半部手抄的《列女传》,纸页泛黄,是舅父高士廉一笔一笔抄的。高士廉说,嫁妆里别的可以没有,书得有——进了夫家,认得字,认得天下理,才站得住。
太原城里都说,李留守的次子娶了个好媳妇。这桩婚事,说来话长。
长孙家原是关中有名望的将门。长孙氏的父亲长孙晟,是隋朝数得着的猛将,出使突厥,一箭射落双雕,突厥人闻其名,称他“霹雳堂“。晟公在世时,长安的长孙宅里,来往的都是公卿。晟公一死——大业五年,人没了,家也跟着散了一半。
晟公的前妻生了个儿子,长孙安业。安业守着家产,嫌继母高氏带着两个孩子碍眼——高氏是晟公的续弦,生了一儿一女:儿子长孙无忌,女儿就是后来的长孙氏。安业挑了个由头,把继母和弟弟妹妹,连人带铺盖,赶出了长孙宅。
那一年,无忌九岁,妹妹七岁。
高氏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渤海高氏,长安城南的一条老巷。兄长高士廉把她迎进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说:回来就好,屋子都收拾好了。
高士廉这个人,说来也奇。他是北齐清河王高岳的孙子,正经的皇族后裔——可北齐亡了四十年,高家早就不是当年的高家了。他在隋朝做了个治礼郎,管礼仪的闲官,清望高,俸禄薄,家里最值钱的,是几架书。
妹妹带着两个孩子回来那年,高士廉正在抄书。他放下笔,看了看外甥,又看了看外甥女,说:书房的案子,再添两张。
乱世里,长安城的风向变得快。晟公死了,高家败了,有人劝高士廉:你妹妹是续弦,两个孩子又不是长孙家的嫡脉,如今安业那边掌着家,你何必接这个烫手山芋?不如托托门路,给两个孩子找个依附——宇文述府上,正收清客。
高士廉把名帖原样退了回去,说:高某守着这几架书,够养活两个孩子了。依附——那是狗的路子,不是人的路子。
乱世里,长安的书市也乱了。有人变卖家藏,一架子书,只换一车粟;也有人趁乱收书,等着天下太平了好翻倍卖。高士廉是第三种人——他把每月俸禄的大半,换成了书。抄书的麻纸用完了,他就把旧信纸的反面拆下来,一张一张地糊成本子。
妹妹心疼他:兄长,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买书?
高士廉说:粮会吃完,书不会。咱们高家,北齐亡了四十年,家产散尽,可邺城的书,一本没丢——书在,根就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外甥女正在窗下替他研墨。小姑娘把墨研得又匀又细,砚台上不见一粒渣。高士廉看了她一眼,心里想:这孩子,做什么都沉得住气。
外甥女长到八九岁,高士廉亲自教她读书。小姑娘记性好,一篇《孝经》念三遍就背下来,背完还问:舅父,书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长孙家的宅子,受之谁?
高士廉一愣,随即笑了:问得好。宅子是谁的,书上没写;可书上的道理,是你自己的。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常对人说:我这个外甥女,天生是个读书的料。
外甥女过了十三岁,高士廉开始留心给她寻人家。乱世里结亲,不比太平年——门第要相当,人品要看得准,还得看这户人家,在乱世里能不能站住脚。有人提过几户长安的旧族,高士廉都摇头。他摇头,是因为他见过更好的。
那孩子,常来他家寻无忌。两个少年一见面,就钻进书房,从天下大势聊到半夜。高士廉在堂上听着,起初只当是少年意气,听了几回,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有一回,两个少年在院子里说话。世民说:无忌兄,你舅父常说,天下的事,是“守“出来的,还是“变“出来的?无忌说:舅父说,守正待时。世民说:我爹说,天下先变,人跟着变。
有一回,两个少年在书房里争起来。无忌说:隋亡不亡,看的是洛阳——洛阳的仓廪满着,天下就还有救。世民说:仓廪满着,是没人敢开仓;洛阳的兵围着,是没人敢解围。无忌兄,仓廪里存的是粮,粮会发霉;天下人心里存的是怨,怨不会发霉。
无忌不说话了。世民又说:我爹说,隋朝的天下,不是被谁夺走的,是漏光的——一个米仓一个米仓地漏,漏到最后,只剩个空壳。
高士廉在廊下听见这一句,站住了。他心想:这孩子,眼里有东西。
后来高士廉对妹妹说:无忌那姓李的朋友,你见过吗?妹妹说:见过,常来,眉目清朗。高士廉说:那不是个寻常少年。我冷眼看了两年——乱世里,少年人有锐气的不算稀奇;可这小子,锐气是收着的,收在规矩里头。这样的孩子,配得上咱们家闺女。
于是,大业十二年的秋天,长安与太原之间,走了一回聘礼。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六礼一样不少。李渊在太原,礼数由世民亲自跑。高士廉不肯收厚礼,聘礼只收了一对雁、两匹帛、一卷《论语》。他说:雁是候鸟,守时守信;帛是土产,一尺是一尺;书是道理,比什么都重。李家送聘的人回来,学给世民听。世民沉默了一会儿,说:舅父是个明白人。
成婚那日,太原下了雨,长安也下了雨。
合卺礼罢,世民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长孙氏坐在灯下,见他进来,起身。世民说:累不累?长孙氏摇头:不累。
世民把酒放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她:这个,给你压箱底。
长孙氏翻开,是一卷舆图——不是画着玩的,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粮道、马道、渡口。她看了半晌,问:你画的?
世民说:这两年跑的。太原到长安,长安到洛阳,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断了,都在这上头。
长孙氏把舆图合上,放回他手里:这个,不该压在我的箱底。你留着——你走到哪儿,我就在哪儿。
灯花爆了一声。窗外,太原的雨和长安的雨,隔着千里,一起落着。
第二节 舅甥相依——长孙无忌少年丧父
冬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雪。高家的书房里,灯亮着。
长孙无忌坐在案前抄书,抄的是《左传》,抄到“居安思危“四个字,笔停住了。
高士廉坐在对面,正用一块旧布擦他的砚台。看见外甥停笔,问:怎么了?
无忌说:舅父,我抄到“居安思危“。如今这天下,连“安“都谈不上了,还谈什么“思危“?
高士廉放下砚台:那你以为,这天下,是怎么坏成这样的?
无忌想了想:爹在世的时候常说,大业初年,运河通的那几年,天下是好的——米价平,路路通,长安城里,胡商的骆驼排到城门口。后来征辽东,三年三征,人死了一半,税加了三倍。天下的好,就坏在辽东的雪里了。
高士廉:你爹是个将才,看打仗看得准。可你要记住——天下坏,从来不是从打仗那天坏起的,是从“觉得不会再坏“那天坏起的。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旧书。书是祖父高岳留下的北齐旧档。高士廉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咱们高家,也坐过天下。北齐武成帝的时候,河清三年,邺城富得流油,宫里的金子,堆到库顶。那时候谁想过,不过二十年,北齐就没了?
无忌:北齐是怎么没的?
高士廉:高家输在两个字——“守“字。得了天下,就想着享天下;享着享着,把“守“忘了。北周在长安磨刀,高家在邺城唱戏。刀磨好了,戏也唱完了。
他指着书页上一处批注:这行字,是你祖父写的。你祖父清河王高岳,北齐的开国功臣,跟着高欢起兵,打仗一辈子,没败过几回。文宣帝高洋做了皇帝,封他做王,赏他甲第——那时候他五十岁,以为自己能善终。天保六年,一壶御赐的酒,送到了他府上。
无忌:酒里有毒?
高士廉没有答。他合上书:打天下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是猜忌。你祖父那壶酒,不是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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