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乱世结缡 (第2/3页)
帝赐的,是“功高“两个字赐的。
无忌盯着那卷旧书,忽然问:舅父,那大隋,也会亡吗?
高士廉沉默了很久,说:会。亡不亡,看它拿什么对天下人。你爹生前说过一句话——隋文帝在的时候,天下是一杆秤,官是秤砣,民是秤盘,压得住;到了如今,秤砣自己先碎了。
他合上书:你爹是长孙家的,你娘是高家的,你身上流着两家的血。长孙家以武立,高家以文存。往后这乱世,武要拿得起,文要放不下——这才是站得住的道理。
无忌低头,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提笔,在“居安思危“旁边,写了一个字:守。
夜话将尽,无忌忽然问:舅父,他们都说,广陵的陛下,要召您去岭南?
高士廉笑了:是有这么回事。我治礼郎当得好好的,碍了谁的眼——有人想起来,高家是北齐的根,留他在长安,怕他夜里梦见邺城。便贬去交趾,看海去。
无忌急了:那您什么时候走?
高士廉:过了年。你别急,岭南有岭南的好处——那儿的海,比长安的官场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无忌,你记住——舅父走,是去读书,不是去避祸。咱们高家,什么都能丢,书不能丢,骨气不能丢。
无忌跪下,磕了一个头:舅父,无忌记下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长孙无忌直起腰,把那卷《左传》抄完,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听见隔壁妹妹的屋里,传来翻书页的声响——妹妹在灯下读书,读的是舅父抄给她的《列女传》。
他心想:这个冬天,长安的雪再冷,高家的灯,还是亮着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还小,他也还小。那一年父亲刚走,他们从长孙家出来,妹妹一路没哭,进了舅父家的门,才扯着他的袖子问:哥哥,咱们的箱子呢?他说:箱子在车上。妹妹说:我的书,在箱子里。——那个箱子,装着长孙家最后一点体面,还有妹妹舍不得丢的三本书。
后来书读得多了,妹妹再没提过长孙家。可每逢父亲的忌日,她总要在灯下抄一遍《孝经》。无忌知道,那是抄给天上的父亲看的。
他躺下,听着雪声,又想:世民那小子,今冬该来提亲了。舅父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他想起跟世民头一回见面,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长安的官学里念书,有一日下学,看见门口站着个少年,眉目清朗,问他:这位兄台,可认得去长孙府的路?无忌说:长孙府在东街,你找谁?少年说:找长孙无忌。无忌说:我就是。少年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那巧了,我找你。我叫李世民,李渊家老二。我爹说,长孙家有位公子,读书读得好,让我来认认门。
无忌当时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哪有头回上门,就堵在门口认人的。可后来他明白了——世民这个人,认人,从不挑日子,看准了,就认。
那以后,两个少年在长安城里,从东市走到西市,从官学走到城墙根,把天下大势翻来覆去地聊了个遍。无忌读书多,世民路子广;无忌讲道理,世民讲故事。有一回世民说:无忌兄,你读的书,我读不懂;我跑的路,你也没跑过。可咱俩凑一块儿,天下的事,就都齐了。
无忌当时笑他口气大。如今想来,那小子说的,倒是实话。
次日,世民又来高家。无忌把舅父要南行的事说了。世民听了,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一块玉,成色普通,边角磨得圆润。世民说:这块玉,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走得早,留的东西不多。舅父远行,身边得有个念想。
无忌把玉推回去:这是你娘的东西。
世民:你舅父,是你的舅父,也是我的舅父。他替你妹妹做主,把她嫁给了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玉你收着,替舅父收着,等他回来,再还给他。
无忌看了他半晌,把玉收进怀里,说:世民,我妹妹没嫁错人。
世民笑了,笑完,压低声音:无忌兄,舅父一走,你在长安就是一个人了。跟我去太原吧——太原,有马,有刀,有事情做。
无忌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过了很久,说:等我送走舅父。开春,我去太原找你。
雪地上,长安城头的更鼓,又敲过一巡。
第三节 弃隋归唐——晋阳功臣群像
四月初十,太原的雨停了,天反而更闷。
这几日,李渊称病没有出府——称病,是给副留守府看的。王威派人来问安,他让人回话:留守公老毛病犯了,腰疼,起不来。回话的人前脚走,后脚,李渊就在后衙的灯下,一拨一拨地见人。
先来的是长孙顺德。
顺德进门,先看了一遍窗纸,才坐下。李渊说:窗纸我今早新糊的。顺德这才开口:留守公,城外那几个庄子的青壮,拢起来有六百多人了,都愿意跟着干。刀是村里铁匠打的,藏在地窖里;粮是各家凑的,记账的册子,锁在我枕头底下。
李渊:人靠得住?
顺德:都是没处去的人——逃役的,亡命的,家里被官逼死的。留守公,末将的命,是从辽东捡回来的,捡回来那日,这条命就不归我了。如今跟着留守公,是把命交在您手里。
李渊:刀有多少?甲有多少?马呢?
顺德扳着指头:刀四百零七柄,枪三百二十根,甲只凑出两百领,还是旧的,有几领补丁摞补丁。马不多,好马都让刘武周的人抢了,剩下四十匹,能骑,上不了阵。粮食按六百人吃,撑到六月。
李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算了算,说:甲的事,我想办法。太原城里的铁,还有一半在库房——那是要修城用的,先紧着你们。
顺德:留守公,修城的铁动了,王威那边会不会起疑?
李渊:所以不动库房的铁。城西老铁匠张二,是弘基的拜把兄弟——他家炉子,火从来没熄过。你让弘基去说一声,铁,夜里走。
顺德眼睛一亮:是。末将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副留守府的耳目,我认出来了,没动他们——留着,让他们报些“平安无事“回去。
李渊看了他一眼:你倒替我把算盘打好了。
顺德:留守公,末将打仗不行,认人还行。
第二个来的是刘弘基。
弘基进门,先笑,笑得满脸刀疤都在动:留守公,我刘弘基把家底卖光了——三千贯,换成一千二百石粮、四百柄刀、六百领甲。钱花光了,人攒下了,都是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好汉。
李渊:你把家财散尽,将来拿什么娶媳妇?
弘基咧嘴:留守公,等天下太平了,我拿军功当聘礼。
李渊也笑了,笑完,正色道:弘基,募兵的事,不要声张。你那些人,先散在城外各庄,听顺德调遣。记住——刀要磨,人要藏,火候不到,不许亮。
弘基说:留守公放心,我刘弘基别的不会,藏刀还是会的。我给您说个人——城北有个赶车的把式,姓牛,家里三代赶车,车辙上过日子。他赶车进城,我问他,牛把式,如今这世道,你愿意跟着谁干?他说,谁让俺们一家有饭吃,俺就跟谁干。我说,那要是跟着干,脑袋就没了呢?他想了想,说:没脑袋就没脑袋,反正这世道,有脑袋也没饭吃。
李渊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这样的人,你收了多少?
弘基:像牛把式这样的,收了一百多个。都是庄稼人,不会说漂亮话,可认死理——你把他们当人,他们就把命给你。
李渊:好。火候到了,我亲自见他们。
第三个来的是刘世龙。
世龙是晋阳宫的监丞,管着宫苑库藏,白天在晋阳宫当值,夜里来的。他进门,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摊开,是一张画得潦草的城图——上面用墨点了十几个圈。
李渊:这是什么?
世龙:留守公,这是副留守府这十日进出的脚。王副留守请过两回客——一回是城东的算卦先生,一回是城西的铁匠;高副留守去过一趟城外马坊,带了四个人,走的西门,回来的时候,马坊的掌柜跟着进了府。
李渊:算卦先生?
世龙:算卦先生出府的时候,袖子里鼓着。——不是卦钱。
堂上静了片刻。
李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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