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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乱世结缡

    第二章 乱世结缡 (第3/3页)

把那卷城图卷起来,收进怀里:世龙,晋阳宫的钥匙,你带好。宫里的一草一木,你当你的差,看你的门,旁的,不用你管。

    世龙躬身:留守公,我刘世龙守着晋阳宫,就是替您守着这双眼睛。眼睛看到的,一个字都不漏。

    李渊看了他一会儿,说:世龙,王副留守也找过你吧?

    世龙坦然道:找过。上个月,他请我喝酒,说晋阳宫的库藏,日后朝廷要查,让我把账册理得“干净些“——他说的干净,是少记多。我没应。他也没再提。

    李渊:你不怕他记恨?

    世龙:留守公,晋阳宫的钥匙在我腰上,我认得清谁是大隋的臣,谁是太原的官。王副留守的账,是记给广陵看的;我的账,是记给良心看的。

    李渊点头,不再问。

    三人走后,李渊独自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又划掉,划掉又写。纸上是几个人名:裴寂,管宫;刘文静,管谋;长孙顺德,掌兵;刘弘基,募人;刘世龙,盯人;武士彟,管钱。写到最后,他停住笔,在纸角添了一个名字,又慢慢描了描:李世民。

    他放下笔,心里过了一遍账:顺德的人,六百,都是苦出身,敢拼命;弘基的粮,一千二百石,省着吃,够吃到七月;世龙的眼睛,盯着副留守府的一举一动;武士彟的钱,是刀刃上的油。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官场上的显贵,全是乱世里滚过泥的。可李渊比谁都清楚——官场上的显贵,靠的是圣旨;滚过泥的人,靠的是交情。圣旨会变,交情不会。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对自己说:网,已经撒下去了。现在,就等鱼自己撞上来。

    第四节 密使将至——危机迫近

    武士彟是文水人,做木材生意的,太原城里有名的富户。

    他的木材行在东市,铺面不大,可城外码头上,他有十七个货栈。别人做生意,一车一车地拉;他做生意,一船一船地运。太原城要起房子、修城墙、打棺材,都绕不开武家的木头。

    乱世里,木头是硬通货——修城要木头,造车要木头,扎营要木头。武士彟的木头,从汾河上游放下来,一年三百六十日,没有停过。

    李渊在太原任职的头一年,巡视城防,路过武家的货栈,天色晚了,武士彟留他吃了一顿饭。那顿饭,吃得李渊记住了这个人——不是因为菜好,是因为武士彟说了一句话:留守公,太原的城墙是石头的,可太原的命,是木头的。木头断了,城也就断了。

    武士彟不是世家出身。他爹是文水乡下贩木材的,起早贪黑,攒下一点家底;到了武士彟这一辈,赶上了大业年间的营建——修东都,开运河,造龙舟,哪一样不要木头?别人看见的是银子,武士彟看见的是路:运河一开,南方的木料能北上,北方的木料能南下,商路一通,钱就活了。他比别人早三年看明白这步棋,于是早三年买下了汾河上游的山场。等天下人都想明白的时候,太原城的木头生意,已经是武家的天下了。

    乱世里的生意人,眼最毒。武士彟的商队,南到广陵,北到马邑,走到哪儿,都带着耳朵。他不用打听,路上的人自己会把话说给他听——谁反了,谁降了,哪条路断了,哪座城空了。这些消息,比木头值钱。

    后来,武士彟常来留守府走动,送的不是礼,是东西——几车扎营的木料,几捆修城的横梁,都按市价记账,分文不取利钱。太原城里的人都说,武掌柜会做人。只有李渊知道,这个做木材生意的,心里装的不只是生意。

    四月中旬,武士彟的货栈里,来了一匹汗马。

    马是从蒲津渡方向跑回来的,骑手是武家商队的一个老把式,姓薛。他进门的时候,马已经口吐白沫,人从马上滚下来,撑着门框,把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掌柜的……河东道上……来了一队人……打着中使的旗号……说是传旨……可那队人,三十几个,都带着刀……领头的是个内侍,腰上挂着的,是广陵的鱼符……“

    武士彟扶住他:多少人?

    老薛:明面上三十骑,蒲津渡口还停着一条船,船上的人没下来。

    武士彟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往哪儿去了?

    老薛:往太原。掌柜的,我抄小道绕过来的,他们走得慢,估摸着,还有三天到。

    武士彟:看清了?真是广陵的鱼符?

    老薛:看清了。领头那个内侍,我隔着一箭地看的——他腰上挂的鱼符,是金柄的。金柄鱼符,只有宫里三品以上的中使才配挂。掌柜的,错不了。还有一桩——他们过蒲津的时候,没走官渡,走的是渡口老艄公的私船。传旨的钦差,不会坐私船。

    武士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队人里,有没有太原口音?

    老薛一愣,想了想:有一个。那个内侍身边跟着个文吏,操太原口音,跟渡口的人打听过——问的是“留守府后衙,夜里亮不亮灯“。

    武士彟的眉头,拧起来了。

    武士彟把老薛安顿好,连夜出了门。他没有去留守府——这个时辰,留守府四周全是眼睛。他绕了两条巷子,敲开了一扇门,是长孙顺德借住的院子。

    顺德听完,脸色变了:中使……传旨……

    武士彟:顺德兄,传旨是假,拿人是真。我武家的商路,从蒲津到太原,一路都有眼睛。那队人,过了潼关,就没住过官驿,宿的都是野店——传旨的钦差,不会躲着人走。

    顺德:消息递进去了吗?

    武士彟:留守府门口,今夜有人盯着。我进不去。所以我来找你——你夜里进得去。

    顺德点头,没有多话,翻身上马。武士彟又叫住他:等等。顺德回头。武士彟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他手里:这是五千贯的汇票,武家商号的,太原、长安都能兑。你交给留守公——真到了动刀那一天,钱比刀先到。

    顺德看了看那包汇票,又看了看武士彟,没有推辞,揣进怀里,打马消失在夜色里。

    留守府后衙,李渊的灯还亮着。

    长孙顺德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李渊正在灯下看一份旧折子——是年初他报给广陵的《请增太原防务疏》。顺德进门,跪下行了个大礼,声音压得极低:

    “留守公,炀帝密使已过潼关,不日将至太原。“

    李渊的手,停在那份折子上,没有动。

    “多少人?“

    “明面上三十骑,蒲津渡还停着一条船。“

    “旨意呢?“

    “听说是……召留守入朝。“

    李渊没有说话。窗外,一只夜鸟掠过,翅声簌簌。

    入朝。他懂这两个字的分量。入朝,就是槛送长安;抗旨,就是坐实谋反。王威手里那封密信,他早知道了——刘世龙的城图上,那几圈墨点不是白画的。密信在前,密使在后,广陵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先把李渊调离太原,再关起门来,一条一条地算账。

    他在心里数日子:密使三天到太原。到了,就要宣读圣旨,召他入朝——当着太原百官的面。他去,是羊入虎口;不去,是抗旨不遵。王威的宴,密使的诏,两道索套,几乎同时套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顺德:王副留守那边,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顺德:回留守公,王副留守今日晌午,往城外送了一封信——是给马坊掌柜的,托他“备四匹好马“,说是留守公要出远门。

    李渊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意:好。马都替我备好了。

    他放下折子,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知道了。顺德,你回去,告诉弘基——城外的刀,再磨一磨。

    顺德磕头:末将领命。他起身,又停住,从怀里摸出那包汇票,放在案上:留守公,这是武掌柜的——他说,真到了动刀那一天,钱比刀先到。

    李渊看着那包汇票,良久,说:武士彟……是个做大事的料。

    顺德走了。李渊独自坐了半晌,起身,从墙角的刀架上取下那把旧刀——刀是十年前随驾征辽东时配的,刀鞘上的皮绳,磨得发白。他坐下来,就着灯,一下,一下,慢慢地擦。

    窗纸上,东方的天,透出一线灰白。

    他望着那个方向,把刀收回鞘中,就着灯,吹熄了火。

    “来吧。“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太原的灯,今夜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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