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蒲津夜渡 (第2/3页)
侯大将军,执掌禁军。他是隋朝排得上号的将军,史书上说他八个字:性刚毅,谨厚。
谨厚,就是谨慎、厚道。屈突通不善言辞,不爱巴结,跟谁都不亲近,跟谁都不结仇。他打了半生仗:辽东的仗,雁门的围,都是他领兵护驾。炀帝信他,把河东交给他——河东是长安的门户,把河东交给他,等于把门钥匙交给了他。
唐军渡河那夜,屈突通站在河东城头,看见了河上的火光。
副将站在他身边,也看见了:大将军,唐军渡河了。要不要开城,追他一程?
屈突通看着那火光,看了很久,说:追什么。追到河边,筏子已经走了。
副将说:那……城还守吗?
屈突通沉默了一会儿,说:守。
副将问:守到什么时候?
屈突通没有回答。他进了城楼,铺开纸,给长安写信——代王杨侑留守长安,是他的小主人。信上说:唐军已渡河,臣请率军西援,保长安。河东,留尧君素守之。
尧君素是他一手提拔的鹰扬郎将,年不到三十,一根筋,认死理。屈突通把城防一件一件交代给他:粮仓在哪,水井在哪,哪里容易攻,哪里是死地。尧君素一一记下,最后问:大将军,还回来吗?
屈突通没回答。
第二天,屈突通率数万人马,出了河东城,往西,往潼关去。
出城那日,天阴着。屈突通骑着马,走在中军,回头看了一眼河东城——尧君素站在城头上,一身甲胄,向他抱了抱拳。屈突通没有回礼。他怕自己一回身,就迈不动步了。
大军走得很快,也很安静。士兵们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跟着大将军走。有人问伍长:伍长,咱们去长安吗?伍长说:去长安。又问:那河东呢?河东不要了?伍长没说话。问话的兵也就不问了——有些话,不该问。
大军走了三日,过了蒲州界,李渊的使者追到了。
使者不是外人,是屈突通早年在禁军里的一个旧部,后来投了李渊。他进帐,行了礼,把李渊的信递上去。信上说得客气:将军守孤城,忠义可嘉。然隋运已终,天命有归。将军若能归附,当不失公侯之位。
屈突通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帐里,手里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是哑的:
“我屈突通,二十来岁就吃了隋家的饭。”
“开皇年间,我在禁军当差,文帝陛下巡幸,我跟着护驾。”
“大业年间,辽东的仗,雁门的围,我都去了,都活着回来了。”
“陛下把河东交给我,说:河东是朕的腹心。”
“我今年六十有一了,这把老骨头,隋家养了三十五年。”
他说到这里,眼泪下来了。他也不擦,任它流:“你回去告诉唐公——我屈突通,食隋禄,死隋事。这话,你只带这一回。下一回,我不见使了。”
使者还要再说,屈突通已经起身,背过身去。
使者出帐,走了十几步,听见帐里有人哭。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使者站住了,回头看了看那顶帐——帐帘垂着,看不清里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禁军里,屈突将军训他的样子。那时候,屈突将军还年轻,还不哭。
大军继续往西,到了潼关。
潼关,是长安的东门。关城依山而建,北临黄河,南靠秦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屈突通进了关,把兵马安顿好,亲自上关城看了一回——关城上,隋字旗还在飘。
他让人加固关防:箭楼补了,滚木堆了,火油备了。士兵们不解:大将军,我们是去救长安的,怎么在潼关停下来修城?
屈突通说:唐军过了河,头一件事就是抢潼关。潼关若失,长安就成了孤城。我们就在这儿等他们。
关城上,老卒们把一捆一捆的箭搬上箭楼,箭垛里码得满满当当。火油是拿猪油熬的,装在坛子里,坛口封了蜡,抬上来时,两个兵抬一坛,压得直喘气。屈突通亲手试了试城头的滚木——他年过五十,推一根胳膊粗的圆木,还是推得动。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都是老东西了,还能用。
果然,没几日,唐军到了——刘文静带着一支人马,从朝邑方向赶来,在关外扎了营。
刘文静没有急着攻。他派人到关下喊话:屈突大将军,唐公敬你忠义,不愿与你刀兵相见。你且想想:广陵的天子,还回得来吗?长安的代王,还是个孩子。你守潼关,守的是谁?
关城上,屈突通没有答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关下的唐军,看了很久。
夜里,他把部将桑显和叫来,说:明日,你带一支兵,出关,冲他一阵。
桑显和说:冲完了呢?
屈突通说:冲完了,回来守关。
桑显和看着这个老上司,欲言又止。他跟着屈突通十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能让屈突通换一个主意了。
桑显和出关冲了一阵,唐军退了。他回来,屈突通站在关门口等他,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点了点头,转身又上了城。
桑显和站在关下,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这关,怕是守不住了。
关城上,屈突通扶着垛口,往东看。东边,是黄河,是崤山,过了崤山,是洛阳,再往南,是广陵——炀帝陛下在广陵,已经两年没有回长安了。
他想:陛下啊,你的江山,快守不住了。
他想着,眼泪又下来了。他拿袖子去擦,袖口,已经湿透了。
第三节河滨决战——力竭被擒
刘文静攻潼关,攻了三日,没攻动。他在关外转悠,眉头一天比一天紧。
这一日,探马来报:屈突通的大军,出了关,往西,奔长安方向去了——他留了尧君素守河东,又留了兵守潼关,自己带主力,要赶在唐军前头回长安。
刘文静急了:长安城里代王年幼,守军又弱,若让屈突通先进了长安,这仗就难打了。
他连夜点兵,追。
追到黄河边上——潼关以西,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滨有一片开阔地,官道从中间穿过。屈突通的大军,正沿着官道急行军,前队已经过了河湾,后队还拖在道上。
刘文静当机立断:打他的后队。
唐军从侧翼扑上来,隋军后队猝不及防,阵脚一乱。屈突通在前队,听见后头喊杀声,拨马回来——他看见自己的兵,被唐军撵着跑,溃了。
“不许退!”他纵马上前,横刀拦住败兵,“都给我回去,就地结阵!”
败兵被他一声喝住,停住了,慌慌张张地结了个阵。唐军冲了几次,没冲开,退了回去。
刘文静在马上看着,点了点头:这老将军,是块硬骨头。
这一日,两军在河滨对峙,从午后打到黄昏。屈突通亲自在阵前冲杀——他年纪大了,甲胄又重,打到后来,胳膊抬不动了,刀砍卷了刃,他就抢了一杆枪,继续捅。他的马中了两箭,换了马,又中了一箭,再换。第三匹马倒下去的时候,他摔在地上,被亲兵扶起来,满脸是血——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亲兵要把他往后抬,他挣开,扶着鞍鞯站起来,喘了几口气,问:还有马没有?
亲兵牵来一匹,是匹驮马的料。屈突通上了马,腿在抖,他拿枪杆撑着地,稳住身子:都听见了?不退。死也不退。
黄昏收兵,他回帐里,亲兵替他卸甲——甲片缝里,插着两支断箭,一支在肩上,一支在肋下。他摆了摆手,让亲兵出去,自己拿刀尖把箭头剜出来。剜第一支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剜第二支的时候,他已经不出声了,只是咬着牙。
天色暗下来,两军各自收兵。屈突通被亲兵架回营,坐在帐里,自己拿布裹头上的伤。
桑显和进来了,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半晌,说:“大将军,唐军截了我们的粮道。前头的路,断了。”
屈突通裹伤的手停了一下,继续裹,没说话。
桑显和又说:“大将军,长安,怕是到不了了。”
屈突通裹好了伤,抬起头:“到不了,也要到。”
桑显和沉默了很久,忽然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大将军,末将跟你十年了。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道跟着你打仗。可今天这一仗,末将看明白了——唐军越打越多,我们越打越少。大将军,你忠,末将敬你。可你忠的那个隋朝,它……”
他说不下去了。
屈突通看着他,说:“显和,你要降,我不拦你。你把我绑了,去换一个前程。”
桑显和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这一夜,桑显和没有回自己的帐。
第二天,天刚亮,唐军又来了。这一次,不光是刘文静的人——窦琮带着一路人马,从北边包了过来。两下合围,把屈突通的大军,死死按在黄河边上。
决战,就在河滨。
这一仗,从早打到午。屈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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