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蒲津夜渡 (第3/3页)
通带着亲兵,在阵里杀进杀出,刀换了三把,枪折了两杆,甲上、脸上、马上,全是血。可他的兵,被一点点地吃掉了——唐军像河水一样,围上来,退下去,又围上来。
屈突通的阵,已经被压缩成小小的一团。阵里的人,个个带伤,枪断了就拿刀,刀卷了就捡石头。屈突通站在阵心,他的马又倒了一匹,这次他没有再找马——他就站在那里,拄着枪,像一个木桩子,插在黄河边。
风从河上吹过来,把“隋”字旗吹得哗哗响。旗上,已经扎了十几支箭。
午时刚过,桑显和那边,忽然乱了——他的兵,举着白旗,投了唐军。
投过去的人,掉过头来,在阵前喊:大将军,降了吧!唐公不杀降!关中,已经是唐公的了!
屈突通站在阵中,看着那面白旗,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窦琮!”
唐军阵中,窦琮策马而出:“屈突大将军,有何话说?”
“你且听着。”屈突通说,“我屈突通,受隋家厚恩,今日力竭被围,死则死耳,决不降隋家的敌人!”
他转身,对他的残兵说:“都散了,各自逃生去吧。我屈突通一人做事,不连累你们。”
残兵们不动。有人喊:大将军不走,我们也不走!
屈突通眼眶一热,但他把那股热气压了下去。他忽然看见唐军阵中,有一个人——那是他的儿子,屈突寿。
屈突寿骑在马上,被窦琮派来,喊话:“父亲!隋朝已经完了,你何必——”
“住口!”屈突通厉声打断他,“你叫我父亲?你也配叫我父亲!你穿着唐军的甲,骑在唐军的马上,来劝你爹投降——昔为父子,今为仇雠!”
他抓起身边的弓,一箭射过去。箭射在屈突寿马前的地上,入土三寸。
屈突寿不动,眼泪下来了。
屈突通放下弓,忽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他环顾四周——他的兵,散的散,降的降,围着他的,只剩百十个人。黄河就在他身后,水声很大,浪头一个接一个,拍着岸。
他把手里的枪插在地上,解开甲胄——甲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整了整衣冠,面朝东南——长安的方向,广陵的方向——缓缓地跪下去,拜了三拜,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臣屈突通,力屈兵败,不能杀敌报国,有负陛下圣恩——天地神明,实所共鉴!”
哭声在黄河的风里,传得很远。
唐军阵中,没人说话。
窦琮下了马,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屈突大将军,唐公在等你。”
屈突通被解了甲,缚了手,送向唐军行营。
李渊的行营,扎在朝邑的长春宫。
屈突通被押进辕门时,李渊已经等在帐外了。他看见屈突通,快步迎上来,亲手替他解缚——绳子是个死结,解不开,李渊就低头,用牙咬,咬了半天,才解开。
“何相见晚邪?”李渊说。
屈突通跪下去,眼泪又下来了:“通不能尽人臣之节,力屈至此,为朝廷之辱。”
李渊把他扶起来:“公是忠臣。隋有公这样的忠臣,是隋的福;唐能得到公,是唐的福。请公安心。”
他握着屈突通的手,一起进了帐。
帐里,已经备下了酒。
第四节降将之心——从敌到臣
屈突通在长春宫住了下来。
李渊没有关他,也没有押他——只派了两个亲兵,说是“伺候”,实则是看着。屈突通心里明白,也不说破。他在客舍里,白天坐着,夜里躺着,一个人,不说话。
他总想起那一仗。想起桑显和跪在他面前哭,想起儿子站在对面——不,是他拿箭射他儿子。想起自己解开甲胄,面朝东南跪下去的那一刻。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死,他准备好了去死——可他没有死成。
死不成,比死还难受。
他这一辈子,从开皇年间算起,见过三任天子。文帝陛下的天下,仓廪实,法令行,他跟着御驾巡幸,看着万国来朝,心里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百年。后来炀帝陛下即位,修运河,打辽东,他也觉得,是干大事的气象。再后来,运河修成了,辽东打输了,雁门被围了,天子的车驾,一路往南,再没回来。
他想不明白:都是好好的天下,怎么就成了这样?
第二日,李渊请他赴宴。
宴设在长春宫的正殿。李渊、裴寂、刘文静、李世民、窦琮,都在。屈突通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隋朝的官服,他没有别的衣裳。
席上,李渊不提旧事,只劝他吃。案上摆的是酒、肉、鱼——行营里难得的好饭食。
屈突通端起碗,碗里的饭,是白米饭。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河东的时候,吃的也是白米饭——隋军的军粮,从来没缺过。可河东城外的百姓……
他放下碗,说:“唐公,末将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末将在河东,见过城外的百姓,面黄肌瘦,田都荒了。隋朝——”他顿了一下,“隋朝的粮,都到哪去了?”
李渊看着他,说:“隋朝的粮,在永丰仓里。百万石的粮,一粒没动,等我们去取。可那粮,是给天子备的,不是给百姓备的。”
“那百姓吃什么?”
“吃草根,吃树皮,吃观音土。”李渊说,“关中这几年,饿殍遍野。我起兵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起兵?我说,为天下苍生。有人笑我唱高调——可屈突大将军,你想想,隋朝养了三十五年兵,养出来一个什么天下?”
屈突通不说话。他端起那碗白米饭,慢慢吃了下去。
这碗饭,是他三十五年来,吃得最慢的一顿饭。
饭后,李渊领他在行营里走了一圈。
走到营门口,他看见一个老卒,蹲在地上啃饼。饼是黑面的,干得像石头,老卒拿水泡了,一口一口地啃。屈突通走过去,问:你们每天就吃这个?
老卒抬头,看了看他,认出了这是隋朝的大将军,有点局促,但还是咧嘴笑了笑:“打仗的时候,能吃上这个就不错了。等到了长安,就好了。”
“你图什么?”
“图啥?”老卒想了想,“唐公说了,打下长安,分地。我老家在陇西,地让突厥人占了,爹娘都饿死了。分了地,我回家种地去。”
屈突通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带过的兵——隋朝的兵,吃了上顿没下顿,饷银一欠就是半年。他想起辽东的战场上,饿得走不动的士卒,拄着枪,往前爬。
他忽然明白了,隋朝为什么会亡。
夜里,屈突通一个人坐在客舍里。窗外是黄河,水声一夜没停。
他坐了很久,忽然起身,把随身的旧冠带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那是隋朝赏他的冠带,他戴了三十五年。
然后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件东西——是李渊白天命人送来的新衣,唐制的官服。衣料普通,针脚细密,是营里的妇人连夜赶出来的。
他把新衣换上,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镜子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唐的官服。
衣裳略大了一些,袖口长出一截,是照着别人的身量赶的。他低头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把袖子挽起来,挽得整整齐齐。
出了客舍,晨光正好。营里的火堆冒着青烟,有人还在睡,有人已经起来,蹲在河边洗脸。一个火头军看见他,招呼了一声:老将军,吃了再走?锅里还有粥。
屈突通站住了。
——这是三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招呼他。
他忽然想起老卒说的那句话:“等到了长安,就好了。”
——他等的,不是长安。他等的,是一碗饭。一碗老卒蹲在地上啃的那种饭,一碗不用再问“百姓吃什么”的饭。
天亮了。
屈突通穿戴整齐,出了客舍,往中军帐去。
李渊正在帐里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放下笔:“屈突公,昨夜睡得可好?”
屈突通没有回答。他走到李渊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肩膀抖动着,老泪纵横:
“罪臣屈突通,愿为唐公效犬马之劳。”
李渊慌忙起身,绕过案几,把他扶起来——扶了两下,扶不起来,屈突通不肯起来。
“屈突公!”
“隋室养我三十五年,”屈突通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唐公给了我三十五年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碗饭,一顿百姓吃得起的饭。”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隋室最后的柱石,到今天,塌了。”
李渊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帐外,黄河的水,还在流。
——隋室最后的柱石,至此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