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储隙渐深 (第1/3页)
父皇许诺的时候,天是亮的。
父皇反悔的时候,灯已经暗了。
一杯酒喝下去,把最后一点兄弟情分,也呕了出来。
妻子替他擦血,说:再忍不得,便不忍了。
第一节杨文干之乱——许诺与反悔
武德七年六月,长安城里流传着一句话:天要热了。
热的不只是天气。李渊照例要去宜君县的仁智宫避暑,太子留守京师,百官随驾。这本是每年的规矩,可这一年,仁智宫的山水之间,藏着一件没摆上桌的事。
庆州都督杨文干,是太子的旧人。
杨文干本是东宫宿卫出身,武德初年外放庆州,做了都督。庆州在陇东,山高皇帝远,兵是他的兵,马是他的马。这些年,他每隔几个月就遣人送一车土产进长安,名义上是孝敬,实际上是给东宫报平安。
太子李建成在京师做的事,说穿了也简单:私募壮士。
东宫卫士本是朝廷定额,可建成的东宫卫士,多出了两千。这两千人是瞒着兵部招的,一个个膀大腰圆,夜里在东宫操练,兵器入库,口令却不停。他还在长安城里募了二百多个市井恶少,养在宫里,号为“长林兵”,图的是一旦有事,城里有人可用。
这些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声张。他把建成的名字,一笔一笔记在心里,也把“太子私募壮士”这几个字,压进了一封没写完的奏疏里。奏疏搁在书案最底下,落了灰。
六月,出事了。
建成遣心腹尔朱焕、桥公山,押一队甲仗送往庆州——名义上是赏赐边镇,实际上是给杨文干的私兵添装备。两千领甲,八百张弓,二十车箭,走的是官道,报的是公家的文书。
走到豳州,尔朱焕和桥公山不走了。
两个人寻了个僻静的客栈,关了门,把文书摊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两人做出了决定:不去庆州,直接掉头,去仁智宫。
——他们要告发。
甲仗是东宫给的,文书是东宫签的,私送军器给边将,这罪状,够砍两个脑袋。与其跟着建成赌命,不如把命押给皇帝。
仁智宫里,李渊接到告变,愣了半晌。
他翻开甲仗清单,一页一页地看。两千领甲,八百张弓——这不是赏赐的分量,这是起兵的分量。
“传太子,来仁智宫。”
旨意是傍晚发出的。建成在长安接到旨意,脸色白了。东宫的幕僚连夜聚在书房,吵成一团。
有人拍案:太子不如举兵,先据西京,再与老皇帝对垒。有人摇头:京师兵权在秦王手里,举兵是送死。詹事主簿赵弘智坐在末席,等众人吵完,才开口,声音不高:
“天下之物,未有舍其亲而能自固者。殿下此去,谢罪而已,不可生疑。”
——他劝的是轻骑谢罪。
建成听了。建成这个人,平日里优柔,到了要紧关头,反而能听进一句实话。他看了赵弘智一眼,又看了看屏风后面——魏征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建成轻车简从,只带几个随从,往仁智宫去了。
仁智宫的御帐里,李渊见了他,只问了一句:
“甲仗,是你送的?”
建成跪着,不敢抬头:“是。”
“朕待你如何?”
“……父皇恩重。”
“恩重,”李渊把那张清单摔在他面前,“恩重,你就把朕的江山,往边将手里送?”
他喝令左右:将太子拿下,囚于幕下,日给麦饭,不准见人。又命殿中监陈福,亲自看守。
——麦饭,是粗麦煮的饭,御膳里最粗陋的吃食。李渊要用这一碗麦饭,让太子尝尝“谋反”的滋味。
囚了建成,李渊又想到了杨文干。他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往庆州,召杨文干入京对质。
宇文颖去了。宇文颖没有回来复命——他是建成的人。到了庆州,他把仁智宫的情形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杨文干。
杨文干听罢,当即点兵。
六月二十四日,杨文干举兵,攻陷宁州,驱掠吏民,据百家堡。庆州、宁州之间,官道断绝,羽檄飞驰,一日数惊。
李渊在仁智宫,接到杨文干反报,反而松了口气——事情摊开了,就好办了。他召李世民入帐,屏退左右,父子对坐。
那夜,帐外山风呜咽,灯焰摇晃。李渊看着这个打天下的儿子,看了很久,忽然说:
“文干的事,牵连建成。恐应之者众,你宜自行。”
李世民应声:“儿臣这就去。”
“回来,”李渊叫住他,声音沉下去,“还,朕立你为太子。建成,废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李世民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疲惫,有决断,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多年的老账,终于要清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叩了个头。
“儿臣,领命。”
李世民点兵,出仁智宫,昼夜兼程,直奔宁州。大军未至,杨文干的兵先散了——陇东的兵,谁肯跟着一个东宫旧将反老皇帝的江山?文干麾下众叛亲离,被部将杀死,首级挂在旗杆上,送到了唐军阵前。
七月,叛乱平。
李世民带着杨文干的首级,回仁智宫复命。他骑在马上,心里盘算着回京之后的事:立储的诏书,该由谁拟;东宫的旧人,该怎么安置;建成贬蜀之后,蜀道那么长,他路上会不会吃苦——他到底还是想着,留兄弟一条活路。
可仁智宫的诏书,迟迟没有下来。
李世民的军报递进去,石沉大海。他在行在等了三天,五天,七天。李渊见了他三次,说的都是军务:“卿劳苦了”“文干死得好”“宁州百姓安置得如何”——只字不提立储。
第八日,李渊还驾长安。
回京的路上,李渊的车驾走在前面,李世民的铁骑跟在后面。父子之间隔着半里地,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长安,李渊当朝宣布了对杨文干案的处置:太子李建成,斥还东宫,闭门思过;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秦府兵曹参军杜淹,一并流放巂州。
——各打五十大板。
罪名是“兄弟不睦,责在宫官”。三千里外的巂州,是流放犯人去的地方。王珪、韦挺、杜淹,都是两府的心腹,一夜之间,全成了替罪羊。
李渊站在太极殿上,对群臣说了一句:“兄弟不和,是家事;家事,就不必闹到国法上来了。”
满朝无人敢应。
散朝后,东宫门口。王珪、韦挺即将上路,魏征来送。王珪苦笑道:“玄成,往后东宫,就剩你一个敢说话的了。”
魏征没有答话。他望着长安城外官道的方向,半晌,才道:“二位此去,巂州路远,保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殿下心里,未必不明白。”
——这话,王珪听懂了。巂州是替罪之地,可真正该警醒的,是那个坐在东宫里的人。
李世民站在班中,低着头,一动不动。他想起仁智宫那夜,父亲说的每一个字——“还,吾立汝为太子”。那八个字,如今像一捧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明白:父亲的许诺,从来不是许诺,是一块饵。用这块饵,钓着他去平叛,钓着他交出军功,钓完了他,饵就收回了。
——那以后,长安人再提起仁智宫,说的都是避暑山庄的清凉。没有人知道,那个六月,有人在山里,把一座江山许诺出去,又收了回来。
第二节后宫构陷——张婕妤争田
杨文干案过后,李渊像是老了一截。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召李世民入宫说话。太极殿的政事,也渐渐交给太子和秦王分头打理——太子理东宫,秦王管军务,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
可有些暗流,在水底下流。
李渊晚年多内宠,后宫妃嫔二十多位,生下的皇子近二十人,年纪小的还在襁褓里。这些妃嫔,娘家有求于朝堂的,有贪图富贵的,心里都揣着一本账:皇帝老了,江山迟早要交到儿子手里。交到谁手里,她们后半生的富贵,就系在谁身上。
于是妃嫔们竞相交结太子和诸王,为自己的将来铺路。
建成、元吉对妃嫔,向来曲意奉承。逢年过节,珍玩绫罗,流水似的往宫里送;宫里谁过生日,东宫和齐府的贺礼,比御赐的还早到一步;妃嫔们的娘家兄弟要官做,建成一句话,吏部就安排了肥缺。妃嫔们在李渊耳边吹枕头风,说太子仁孝,说齐王忠勇,说得多了,李渊心里,渐渐也有了偏向。
唯有李世民,从不做这种事。
他不是不会。是打心眼里,做不来。他这辈子,功是自己挣的,仗是自己打的,兵是自己带的——让他弯下腰,去讨好父亲的妃嫔,他宁愿去战场上多挨一刀。
秦王府的门,因此显得冷清。冷清得久了,宫里就有了话:秦王眼里只有兵,没有君父。
——这些话,李世民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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