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赵州桥与武德人物 (第3/3页)
——他后来官至西台侍郎,主持过朝廷文书,也写过许多应制诗。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后人说起他,多半记得“上官体”三个字,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长安城里的大才子,曾经在江南的佛寺里,当了十几年的和尚。
乱世里,佛门收留了他;治世里,他回到了人间。
第四节千金方雏形——孙思邈行医民间
关中的山路上,走着一个人。
这人背着一个药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走得慢,走得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须发花白,脸上却没什么皱纹,眼睛亮得像年轻人。
路人问他年纪,他笑着摇头:“记不清了。有人叫我七十,有人叫我八十,我自己觉得,还早。”
——他叫孙思邈,京兆华原人。
他小时候,身子弱,一场大病,差点没活过来。家里请遍了郎中,花光了积蓄,最后,是一位云游的老道人,用几味山里的草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从此立志学医。老道人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医者,仁术也。学医先学做人,做人先学救命。”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他读书极广,诸子百家,无所不窥,尤其喜欢老庄之学。有人说他通阴阳,知变化,是半个神仙;他说:“我不过是个看病的,神仙是你们说的。”
北周的时候,他隐居太白山;杨坚辅政,征他做国子博士,他称病不就。炀帝的朝廷,他更不去。他说:“医不逢时,药不救人,做官做什么?”
武德年间,他就这样走在关中的乡野之间。
哪村闹疫病,他往哪村去;哪家死了人,他往哪家去。他看病,不收钱——穷人家,诊金是一把米,一篮菜,一句“多谢先生”;富人家,他也只收一壶酒,一尺布。有人问:先生这样看病,图什么?
他想了想,说:“图人命。”
有一回,他在一个镇上,遇见一队逃难的人。一个汉子背着他老娘,走一步,歇三步——老娘的腿,肿得发亮。孙思邈拦下他们,在路边搭了个棚子,给老太太放血、敷药、扎针,守了三天三夜。老太太的腿,消了肿,能走了。汉子跪在地上,把怀里最后一捧干粮,硬塞进他手里。
孙思邈收下了那捧干粮。他说:“这捧干粮,比你给金子还贵重——你把自己的口粮给了别人,这就是医心。”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他常说,“一剂药能救一条命,比什么金银都值钱。”
——这句话,后来他写了三十年,写成了一部书,叫《千金要方》。那是后话了。武德年间的孙思邈,还在路上,药箱里没有书,只有一卷记方子的旧纸,写得密密麻麻。
那一卷纸,是他的命根子。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记的是他看过的每一个病人:谁家的媳妇难产,用了什么方子;谁家的孩子惊风,烧退了没有;谁家的老翁咳血,今年冬天熬不熬得过去。方子底下,他还记人家的事:
“张氏,产后血虚,与阿胶汤。夫战死洺水,上有婆母,下有三子。”
“王叟,寒湿腿疼,针灸月余。家中无粮,留米三斗。”
“陈氏子,年九岁,溺水几殆,倒悬控水,以姜汤灌之,得活。其母哭,谢以新鞋一双。”
——他看的不是病,是人。
有一回,他在山中采药,遇见一个猎户,被毒蛇咬了脚踝,肿得走不了路。他用嘴,把蛇毒一口一口吸出来,又嚼了草药,敷在伤口上。猎户抱着他的脚,嚎啕大哭。他说:“哭什么,哭花了眼睛,明天还怎么打猎?”
猎户说:“先生,你不怕死吗?”
孙思邈说:“怕。可我怕的是,人死在我面前,我救不了。”
武德六年冬,渭北一个村子闹时疫,一村的人,倒下了一半。
孙思邈赶到的时候,村口的破庙里,已经躺满了人。他二话不说,住进庙里,白天诊病,夜里熬药,柴火不够,他就把自己的布袍撕了当引子。有人劝他:“先生,疫气伤人,你年纪大了,别进村了。”
他说:“我不进村,谁进村?”
一个多月,他吃住在庙里,把一村的时疫,按了下去。走的那天,全村的男女老少,跪在村口送他。他要走,村民们拉住他的衣角,非要他收下一样东西。
——是一篮鸡蛋,还有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
孙思邈收了鸡蛋,把米酒留下了。他说:“酒是给病人擦身子用的,你们留着。”
他背着药箱,又上路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回头,看着这个村子,说了一句:“太平了,病就少了。这才是天下最好的药。”
——武德八年,他背起药箱,往蜀中去——蜀地多瘴气,多疫病,他说,那里缺医。
蜀道难,他走得慢。
栈道悬在半崖上,脚下是万丈深涧,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挪。药箱里的药,撒了一回又一回,他蹲下来,一粒一粒地捡。背药的骡子,在栈道上吓得腿软,他卸了驮子,自己扛着走。
路上遇见进蜀的商队,商人们劝他:“先生,蜀道艰险,你这一把年纪,何苦来?”
他说:“蜀道再险,险不过病。山里的人,比长安人更缺医。”
走到利州,他歇了脚。
他在城南的药铺里借了宿,夜里点灯,把路上采的草药,一样一样归置好。他不知道,城北的都督府里,正来了一位看相的客人。
——利州都督府,这几日正热闹。
都督武士彟,长安来的贵人,太原元从,武德年间的应国公。他新到利州上任,府里张灯结彩,宴请四方。席上有一位客人,是蜀中有名的相士,姓袁,名天罡——在益州做火井令,路过利州。
袁天罡精于相术,名声在外。据说他看人,一眼就能断人前程,断过的,没有不应验的。有人说他是神仙转世,他只是笑笑:“神仙不坐堂,我只是个算命的。”
宴席散后,武都督请他到后堂,给孩子们看看相。
武都督是个爽快人,一边命人上茶,一边说:“久闻先生神术,今日得见,是孩子们的造化。犬子犬女,有劳先生法眼。”
袁天罡拱手:“都督客气。相术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姑妄言之。”
先看的是两个男孩——相里氏所生的元庆、元爽。
袁天罡看了,点头道:“二子皆保家之主,官可至三品。”
再看杨氏所生的长女,袁天罡也说好:“此女亦贵,然不利于夫。”
最后,乳母抱着幼女出来。
——这幼女,刚满周岁,是杨氏所生的第二个女儿。不知怎的,今日穿了一身男孩的衣裳,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乳母把她放在地上,让她走两步。
小丫头趔趔趄趄,走了两步,站住,仰起脸,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原本端着茶盏,漫不经心。他放下茶盏,蹲下来,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手,停在了半空。面色,骤然大变。
满堂的人都看见了。
杨氏心里一紧,问:“先生,怎么了?”
袁天罡没有答话。他盯着那女童看了很久,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又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此子贵不可言……”
他说到一半,住了口,摇了摇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当夜,他便离了利州。
走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他的随从问他:“先生,那武家的丫头,到底有什么说道?”
袁天罡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天机,不可说。”
——很多年后,人们才明白,那一夜他为什么不肯说。
——还有一段后话:后来,太宗即位,召孙思邈入京。太宗看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惊叹道:“卿的容颜,怎么这样年轻?有道之人,果然不可测度。”要授他官爵,他固辞不受,说:“臣的药箱在民间,官服穿不惯。”太宗由他去了。
利州城外的嘉陵江,照常东流。武家的小丫头,照常长大。
后来的事,利州人记了很多年。城外嘉陵江畔有一带石崖,自北魏起就有人凿龛造像,到武德年间,崖上的斧凿声还没有停。多年以后,那个小丫头成了天下的女皇,利州人便把她生身的传说安在了城外的江潭上——乡老说,都督夫人当年游潭,感龙而孕,才生下这位女主。传说是真是假,没人深究;女皇自己也乐于成全,为城西乌龙山下重修的旧寺赐了名字,叫皇泽——皇恩泽被故乡之意。江潭的水,照常东流。千载之下,崖上的佛龛、山下的古寺、潭边的传说,都还守在嘉陵江边;利州后来唤作广元,那座寺,至今还叫皇泽。
她不知道,有一个相士,曾在利州的灯下看过她一眼;她更不知道,那一眼,看出去的是一个王朝的黄昏,和一个王朝的黎明。
——而那个黎明,此时,刚刚满周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