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赵州桥与武德人物 (第2/3页)
天下营造。长安城的宫殿修缮、官署建造,都过他的手。朝中有人背后嘀咕:武某贩木头出身,懂什么营造?可工部的事,偏偏办得又快又好。李渊笑着对人说:“木头的事,找木头的人。”
武士彟的原配相里氏,武德初年病故,留下两个儿子:元庆、元爽。
鳏夫续弦,本是寻常事。可这一桩续弦,惊动了长安。
——李渊亲自做媒,把隋朝宗室女杨氏,赐嫁武士彟。
杨氏何许人?隋纳言杨达的女儿,观王杨雄的侄女。隋朝宗室,弘农杨氏一脉,门第之高,是武家做梦也够不着的。虽说隋亡了,杨家的顶戴摘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杨家讲的是门第,武家讲的是富贵,这门亲事,是两头各取所需。
“武卿为朕打江山出了力,”李渊在殿上对武士彟说,“朕的江山,就有卿一份体面。杨氏是隋室旧族,朕做主,许给你。”
武士彟跪在地上,额头触着金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臣……感激不尽。”
他其实知道,这门亲事,是李渊心里的一笔账。
起兵那几年,他散尽了家财,李渊一直记着;原配病故,他守完丧,没有耽误一天公务,李渊也看在眼里。皇帝金口玉言,许他一门好亲,既是还情,也是抬举——把武家抬进门阀的院子,让天下人都看看:跟着李渊打江山的人,商贾也能娶到隋室的宗女。
“陛下厚恩,”武士彟又磕了一个头,“臣粉身碎骨,不足为报。”
他心里清楚:这门亲事,是把武家从商贾堆里,一把拎进了门阀的院子。
成亲那日,长安城里议论纷纷。武家的聘礼,绫罗千匹,车马盈门;杨氏的嫁妆,却薄得很——一口旧箱子,几件钗环,一床被褥,都是她母亲留下的。
两家的东西摆在一个院里,一厚一薄,像两个世道碰了面。
有人笑杨家寒酸,有人笑武家暴发。可新郎官武士彟,亲自捧起那口旧箱子,对杨氏说:“娘子家的东西,我当祖传供着。”
杨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里却有了笑意。
——这个女人,隋朝宗室之女,见过宫里最好的日子,也见过国破家亡最冷的日子。她嫁到武家来,图的不是绫罗千匹——她图的,是这个乱世里,一个肯把她捧着的男人。
婚后的日子,过得安稳。武士彟敬重杨氏,不纳妾,不置外室,下了朝就回家,两口子守着两个儿子,一灯如豆,说了半夜的话。长安城里,都知道应国公府上,有个贤德的夫人。
可长安城不知道的是:这个夫人,命里注定,要生下一个搅动天下的人。
武德七年,长安,武家宅邸。
杨氏临盆,产下一个女婴。
接生婆抱出来,满院子的人都凑上来看。女婴生得白净,眼睛又亮,见人就笑。乳母说:“这丫头,眉眼像极了夫人。”
武士彟站在廊下,看着襁褓里的女儿,忽然想起赐婚那日,殿上李渊的话。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
“你赶上了好时候。”他说,“天下太平了。”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女儿,将来会给天下人一个多大的惊叹。他更不知道,武家的门第,将从这一日起,一步一步,走到无人能及的高处。
后人说,武士彟这步棋,走得值。
——商贾之家,攀上隋室旧族;一门武氏,就此跻身天下门阀之列。这笔买卖,比贩十年木材,赚得都多。
可在当时,长安城里的贵人,没几个看得起这门亲事。有人嗤笑:“暴发户娶破落户,门当户对。”
只有李渊不这么看。他在朝会上对近臣说:“武卿是朕的元从,他的事,就是朕的事。杨氏门第虽高,嫁进武家,也不委屈她。”
——皇帝的一句话,把武家的门第,又往上抬了一抬。
第三节乱世还俗——上官仪入仕
扬州,广陵。
大业十四年三月,广陵乱了。
宇文化及弑了隋炀帝,广陵城里,杀红了眼。乱兵冲进广陵宫,烧杀掳掠。上官弘——广陵宫副监,死在乱军之中,是被陈棱杀死的。
上官弘有个儿子,叫上官仪,那时才七八岁。
那孩子生得清秀,会背诗,会写字,上官弘教他读《孝经》,读到一半,他就能背下来。广陵宫里的人都说:上官家的小郎君,将来是个文曲星。
可文曲星,遇上了乱世。
乱兵破门那夜,奶娘抱着他,躲进了城外的佛寺。老住持打开后门,把这一大一小藏进藏经阁的夹层里。外面刀兵之声,响了一夜,孩子的耳朵里,全是喊杀声、哭叫声、火烧梁柱的噼啪声。
天亮时,奶娘出来,看见满城烟火,哭得站不住。老住持叹了口气,问那孩子:“你叫什么?”
“上官仪。”
“从今往后,”老住持说,“没有上官仪了。剃了头,你就是一个和尚。”
孩子不懂,只是点头。
——剃度那日,小小年纪,跪在佛前,像模像样地磕了三个头。老住持替他摩顶,念了半部《心经》,念到一半,停下来,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孩子问:“师父,你为什么叹气?”
老住持说:“你这双眼睛,看的是书,不是佛。老衲留你,是留不住的。”
他这一出家,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里,上官仪在江南的佛寺里,读经,抄经,讲经。他天资极高,一部《中论》,讲得满座生风;三论之学的深奥义理,到了他嘴里,条条分明。江南的僧侣,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年轻的高僧。
寺里的日子,清苦而安静。晨钟,暮鼓,早课,晚课,一领僧衣,一双麻鞋,蒲团上打坐,油灯下抄经。他抄的经,字迹工整清丽,是寺里最好的——供在佛前的经卷,多半出自他手。
可深夜里,他常常睡不着。他坐在藏经阁的窗前,听着江上的水声,会想起父亲教他背的《孝经》,想起广陵宫里那些穿着锦袍、谈诗论文的日子。那些日子,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却总也抹不掉。
老住持看得明白。有一回,老住持问他:“你抄了这么多经,心里可曾安静过?”
上官仪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想天下。”他说,“想天下太平了,读书人该做的事。”
老住持没再问。他只是说:“那就等着。太平,会来的。”
武德年间,天下渐定。消息像春水一样,漫进佛寺:长安城复了市,太原通了商,连那闹了多年兵灾的河北,都开始种地了。寺里的小沙弥们,不再整日念着“兵来了”,开始念“考功名”。
——科举恢复了。隋朝开过进士科,如今大唐也开了。天下读书人,都往长安去。
上官仪坐在藏经阁里,看着满架佛经,忽然想:我读的那些经史子集,还在吗?
他去找住持。
“弟子想还俗。”
住持看了他半晌,没有惊讶,只问:“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上官仪沉默了一会儿,说:“出家,是乱世要我出家。如今太平了,天下要我回去。”
住持点了点头,说:“老衲早就知道,你心里装的,不是佛。”
还俗那日,是一个三月的清晨。
上官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把穿了十几年的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蒲团上。他走出山门,门外的桃花,正开得热闹。
他站在桃花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十几年了,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个人间的人。
出了寺,他游学江淮,文章之名,渐渐传开。
他在扬州住过一阵。扬州是广陵的旧名,城还是那座城,可城里的烟火,已经不是当年的烟火了。他走在扬州的大街上,看着市集上讨价还价的百姓,看着酒楼上猜拳行令的客人,忽然觉得:这样的热闹,真好。
他写诗,讲究对仗工稳,辞藻绮丽,时人称为“上官体”。他的文章,也写得漂亮,骈四俪六,引经据典,一篇祭文能让人读哭。广陵的老人们还记得:当年广陵宫里的上官小郎君,如今,回来了。
贞观元年,扬州都督杨恭仁,延他为座上宾。杨恭仁与他谈了一夜,第二天,便向朝廷举荐。他应试进士科,一举及第,授弘文馆直学士。
——弘文馆,在长安。那地方,离太极殿,不过一箭之地。
上官仪站在弘文馆的门前,想起那年广陵的烟火,想起藏经阁里的经卷,想起山门外的桃花。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头发已经长齐了,剃度的戒疤,早已看不见了。
“乱世还俗,”他低声说,“原来是这样的。”
弘文馆里,他编书、校书、给皇子们讲经。馆里藏书万卷,他一本一本地读,读过的书,眉批写得密密麻麻。同僚们都说:上官学士的学问,像一口深井,捞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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