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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鼎油之辩

    第19章 鼎油之辩 (第2/3页)

    他直直地跪着,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先太子若早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

    满殿皆惊。这话的意思是:建成要是早听我的,早把你秦王收拾了,哪还有你在这儿审我?这话的意思是:我魏征不是糊涂人,我给建成出的主意,条条都是要命的主意,只是他没听。

    秦府的老人们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纷纷斥骂:“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魏征跪在骂声里,纹丝不动,像一块石头立在河里,水花溅得再高,也动摇不了他分毫。

    世民却没作声。他盯着魏征看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风声。

    然后,世民忽然站起来,走下御座,亲手把魏征扶了起来。他说:“卿之所言,是卿之忠也。卿能忠于建成,便能忠于孤。”

    当日,引为詹事主簿。秦府的老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真正让魏征在长安立住脚的,是他与世民的第一次单独对谈。那是在秦王府的后院,一瓯茶,两盏灯。茶是粗茶,灯是素灯,桌上还搁着半卷没看完的文书——世民是个闲不住的人,连说话的时候,手边都要放着公务。

    世民问:“孤初承大统,万事纷杂。卿以为,善后之道,何者为先?”

    魏征答:“赦。”

    世民道:“孤已赦了。”

    魏征道:“殿下赦的是‘无所问’。臣说的,是‘无所疑’。”

    世民一怔:“此二者,有何不同?”

    魏征道:“赦,是一道诏书,写在纸上。疑,是各人心里的一根刺,扎在肉里。殿下赦了东宫旧臣,可殿下心里,当真信他们么?他们心里,当真信殿下么?诏书能治天下人的眼,治不了天下人的心。若赦了而不信,不如不赦;若赦了又处处猜忌,今日查一个,明日疑一个,那旧臣们悬着的心,就一辈子放不下来。他们放不下来,殿下这新位子,就坐不安稳。”

    世民沉默片刻,问:“那依卿之见,如何让他们放下?”

    魏征道:“用他们。殿下不是已经用了冯立、薛万彻么?这便是好法子。可光用还不够,要真信,信到让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曾是东宫的人。殿下试想:同一个衙门里,坐着两个官,一个是秦府旧人,一个是东宫旧人,殿下赏罚同例,升迁同例,三年五年下来,谁还记得谁是哪个府的?到那时候,殿下这道赦令,才算真赦到了底。”

    世民抚案,久久不语。他倒了一杯新茶,推过去,又问:“孤再问你一事。山东之地,从前是建成、元吉经营过的地方,旧党散布各州,人心未定。孤欲遣使宣慰,卿以为,该派什么样的人去?”

    魏征不答反问:“殿下要臣说实话么?”

    世民道:“孤今夜叫你来,就是要听实话。”

    魏征道:“若派秦府旧人去,山东人必以为,是去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催命符。若派东宫旧人去——”

    世民目光一闪:“东宫旧人,孤信得过么?”

    魏征道:“信得过,信不过,全看殿下怎么用。殿下用冯立、用薛万彻,用的是他们的‘忠’。东宫旧人去了山东,见了故主旧地,若殿下猜忌,他们自然惶恐,惶恐就要结党,结党就要出事;若殿下放手,让他们便宜行事,他们反倒要拿出十二分的气力来,向殿下证明自己。臣以为,山东之事,非东宫旧人不可。”顿了顿,他又道:“殿下若肯信臣,臣愿走这一趟。”

    世民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问:“卿去山东,打算怎么做?”

    魏征道:“臣打算做一件事:把殿下这道赦令,真的送到山东人的家门口。赦令在长安是纸,到了山东,得变成饭——让那些提着心过日子的人,吃一口安生饭。”

    世民看了他半晌,笑了:“好。孤记下了。他日若遣使山东,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旨。”

    ——后来,魏征果然去了山东。他在磁州道上,遇着州县押送前东宫、齐府的旧官赴京,枷锁锒铛,他一概解了,放人,然后上书请罪。这道奏疏传回长安,朝中有人弹劾他擅权,世民压了下去,只说了一句:“魏征所为,正合朕意。”

    这是后话。

    当下,世民又给自己和魏征续了茶,接着问:“孤与建成争了这些年,争的是天下。如今天下到手了,孤却总觉得,比打天下时还要难。卿在建成府中多年,冷眼旁观,你说,孤与建成,差在哪里?”

    这话问得险。魏征若顺着说“殿下圣明,建成不及”,那是奉承;若真说“建成胜过殿下”,那是找死。

    魏征端起那杯茶,啜了一口,放下,才道:“殿下差在,没有建成那份‘安’。”

    世民挑眉:“安?”

    “建成在东宫十年,太子之位,稳稳当当,他不必争,不必抢,他要做的,只是等。所以他能安。殿下不同,殿下从太原起兵,一路打过来,胜了上百仗,没有一天不在马上。殿下习惯了攻,不习惯守;习惯了疑,不习惯信。可坐天下,恰恰是要守,要信。殿下若能把打天下的那股狠劲,收一收,换成守天下的那份耐心,殿下便胜建成多矣。若收不住——”魏征顿了顿,“殿下打得下天下,未必坐得稳天下。”

    这话,秦府没有第二个人敢说。世民看着魏征,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卿,”他说,“孤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作直。”

    魏征也笑了,笑得坦然:“臣在东宫时,是这个性子;在殿下跟前,还是这个性子。臣改不了,也不想改。殿下若嫌臣直,臣这詹事主簿,不做也罢。”

    世民道:“做。怎么不做。孤倒要看看,你这一副直性子,能把孤这天下,直出多少毛病来。”

    窗外,秦府的灯火亮着。这一夜,魏征出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走在长安的夜里,脚步很稳。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王府的方向,那灯火还亮着——新主是个睡不着的人,也是个听得进话的人。

    一个听得进话的君主,是社稷之福。魏征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新主,生出几分期待来。

    第三节斩与宥——残酷与仁义的张力

    薛万彻拜将之后,走马上任那天,路过朱雀大街。

    街边的一面墙上,贴着两张告示。左边一张,是赦令,字大,纸黄,盖着鲜红的印,他认得——就是那张让数百东宫旧人活下来的赦令。右边一张,也是一张告示,纸新,墨黑,是前几日贴的。

    他本不该停下来看。可那告示上的字,他扫了一眼,脚就钉在了原地。

    那上面写着: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坐诛,仍绝属籍。

    薛万彻想起贴榜那天的事。他是听人说的:榜是初五贴的,两个兵士抬着浆桶,一个踩着凳子往上刷浆,另一个往上贴。贴的时候,天刚擦黑,坊门还没关。有识字的人凑过去念,念到一半,不念了。有人催:“接着念啊。”那人说:“念完了。”又有人问:“就这些?”那人说:“就这些。十个名字,皆坐诛,仍绝属籍。”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烫着似的,散开。第二天,东市的井台边、西市的酒肆里,都在传这十个名字。

    十个名字。

    薛万彻在朱雀大街上站了很久。

    他认得这些名字。承道,建成的长子,十几岁的少年。他见过他骑马——那是在东宫的校场上,承道央他教骑术。少年人学马,学得急,马一颠,他就紧紧攥着缰绳,脸都白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可他不喊停,咬着牙,一圈一圈地跑。跑完了,跳下马,腿直打哆嗦,还笑着问他:“薛将军,我这马骑得怎么样?”他当时怎么答的?他好像说:“世子有胆。”少年听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承业,元吉的长子,也是半大孩子,性子野,爱打架,动不动就弄得一身土。还有更小的,承训、承鸾、承度……有的他见过,有的他只在年节的家宴上远远看过一眼,是些躲在乳母身后、怯生生偷看宾客的孩子。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连话都说不利索。

    如今,十个名字,整整齐齐,写在告示上。皆坐诛。仍绝属籍。

    他忽然想起赦令上那四个字:“一无所问。”

    赦令赦的是旧臣。榜文斩的是旧主的骨血。同是六月,同是长安,同是一个新君的旨意。一边是“一无所问”,一边是“皆坐诛”。

    他站在墙根下,看着那两张告示,看了很久。路过的百姓,也有停下来看的。有个不识字的老婆子,拽着一个后生问:“这上头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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