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鼎油之辩 (第3/3页)
啥?”后生念了念,念到“皆坐诛,仍绝属籍”,老婆子听不懂,又问:“是杀人么?”后生说:“是。杀了太子和齐王的儿子,一共十个。”老婆子“哦”了一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也是十个孩子哩。”
后生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酒肆里的议论,比街上要热闹些。有喝了几碗酒壮胆的,压着嗓子说:“斩草除根,帝王家历来如此,有什么稀奇?”旁边有人撇嘴:“稀奇的是那头一道赦令。前脚赦了上千旧臣,后脚杀了十个孩子,一手蜜,一手刀,这火候拿捏的……”说话的人摇了摇头,不往下说了。又有人说:“你们只看见十个,没看见后头那四个字——‘仍绝属籍’。籍都绝了,这十个名字,往后连个上坟烧纸的人都不会有。这才是最狠的。”酒肆里静了静。有人闷声说了一句:“他娘的,这就是帝王家。”没人再应。
这些话,薛万彻没听见。他也没走那条街。他一步一步往府里走,走到门口,他的马嘶了一声,他站住了。
马是认得他的马,认得他走路的样子。可薛万彻站着,没动。他想起那天,敬德把两颗人头扔下城楼,宫府兵一哄而散,他在乱军里回头看了一眼玄武门——那一眼里,他看见的是一桩事:旧主的头,挂在城门上,新主站在城门里。他那时候就知道,这条路,走不到头了,他只能逃。
逃进南山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其实不是自己能不能活,是那一仗,到底算什么。他为主人打了那一仗,主人死了,他逃了。他问过自己:忠呢?忠到主人死了,就断了?
后来赦令进了山,他没动心。使者来了三趟,他都没动心。直到使者说了那句“殿下说,万彻忠于所事,是条汉子”——他忽然就撑不住了。他骑着马出山的时候,心里想:这个新主,至少是个明白人。他懂“忠于所事”四个字,值多少钱。
可是现在,他站在自家府门口,看着那十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心里那点刚刚暖起来的东西,又凉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那两张告示贴在同一面墙上,像是新君的两张脸。一张脸朝着旧臣,笑着,说“一无所问”;一张脸朝着旧主的骨血,冷着,说“皆坐诛”。他不知道哪张脸是真的。也许两张都是真的。也许,做皇帝的人,本来就要有两张脸。
他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马蹭了蹭他的手,温热的鼻息扑在他掌心里。
他想:我薛万彻,是从那十个名字底下捡回一条命的人。新君杀旧主的儿子,是为坐稳位子;赦旧主的臣,也是为坐稳位子。一杀一赦,都是为了那个位子。我这条命,就是那坐位上的一道算盘珠——拨过来是仁,拨过去是义。仁也好,义也好,都是算给天下人看的。
可是,他对自己说,可是那十个孩子,不是算盘珠。
他们就是孩子。
——后来那张榜文被雨水淋了,字洇了,纸烂了,揭下来扔了。可那十个名字,在长安城里,被抄在无数人的心里。有人抄它是为了记住,有人抄它是为了传扬,有人抄它是为了警醒自己:新君的手上,不只有蜜,也有血。
第四节此人可辅——亦最可畏
八月,长安的天,一天比一天短了。
八月里,太极宫传出消息:皇帝制诏,传位于皇太子。
这消息不算突然。玄武门那一日之后,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天下的担子,早晚要移到世民肩上。可诏书真到了眼前,宫里头还是静了几天。世民上表固辞——按规矩,得辞。李渊不许——按规矩,也不许。一辞一让,走了个过场。有人私底下说,这过场走得淡,淡得像是两个人都急着把这一页翻过去。太上皇退位那天,从太极宫搬出来,收拾东西时,把自己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方砚台,留在了御案上。新帝见着了,没说话,让内侍好生收起来。
次日,皇太子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
那日的情形,后世史官记了一笔:百官朝贺,山呼万岁。新帝坐在御座上,头一天,他的目光扫过满殿的官员——那里头,有秦府的旧人,有东宫的降臣,有前朝的遗老,还有他杀兄逼父换来的这张御座。
他坐着,像一块石头坐进了水里,水花一溅,很快又平了。
即位数日,擢魏征为谏议大夫。谏议大夫,专掌规谏讽谕,是拿嘴吃饭的官——能把魏征这样一张嘴,放到这样的位子上,满朝都觉得,新帝是真要听人说话了。
百官里,魏征也在。他望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想起新君即位后,在秦府旧邸召他夜谈的那一晚。
那一夜,茶换了三回。
秦府后院的那间小厅,烛火挑得不高,两个人影投在墙上,随着火苗一晃一晃的。窗外有蝉,叫一阵,歇一阵。世民没有穿朝服,一身半旧的便袍,袖口磨得起了毛——他这两年操心军务,常穿的衣裳,就那几件。魏征坐他对面,坐得端端正正,像在朝堂上一样。茶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世民起身,自己提壶,给魏征续了水。
世民问:“朕有一事,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创业与守成,何者更难?”
魏征不假思索:“守成。”
世民道:“创业,百战艰难,九死一生,朕深有体会。守成,承先人之业,坐现成之位,怎么反倒难了?”
魏征道:“创业之难,难在明处。敌人在城外,看得见,打得着,胜了就是胜了,一仗一仗,账都算得清。守成之难,难在暗处。敌人不在城外,在城内,在朝堂上,在人心底。陛下昨日能杀建成、元吉,今日便能赦冯立、薛万彻——陛下这两手,臣都看见了。可天下人看着陛下这两手,心里会想什么?会想:这个皇帝,杀起人来不含糊,赦起人来也不含糊。那么,他到底是仁君,还是暴君?”
世民道:“朕欲为仁君。”
魏征道:“仁君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仁君要有仁君的模样。臣敢问陛下:陛下杀建成诸子,是为了什么?”
世民沉默良久,才道:“为了不留后患。”
魏征道:“陛下说的是实话。可陛下想过没有:十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他们做不了后患。陛下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罪,是因为他们的姓氏有罪。这桩事,天下人都看着,史官也会记下来。陛下今日杀他们,用一句‘绝属籍’,干净利落;可几百年后的人读史读到这一页,不会记得陛下是怎么赦了冯立、赦了薛万彻,只会记得那十个名字。”
殿里静了。茶烟袅袅地升着,又散开。
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依卿之见,朕做错了?”
魏征道:“臣不是来问陛下对错的。事已至此,对错已无益。臣是说:陛下既然已做了那一桩狠事,就更要把后头的每一桩事,都做得像个仁君。因为天下人都在看着——陛下杀十子,天下人惧;陛下赦百臣,天下人服;陛下若能再勤政十年,让天下人吃饱穿暖,那惧就忘了,服就存了,史官那一笔,也会被后头十笔一百笔的功业盖住。怕就怕,陛下只做得出那一桩狠事,做不出后头的仁事。”
世民久久不语。茶凉了,他也没顾上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魏征,说:“卿这一番话,朕记住了。朕会做给天下人看。”
魏征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拭目以待。”
他走出秦王府的时候,已是夜半。
府门外的灯笼,还亮着。门房的老卒探出半个身子,问他要不要叫轿子。他摆摆手,自己走下台阶。长安的夜,静得很,远远地传来几声更鼓,一下,又一下,敲在空旷的街面上。
他站在阶前,仰头望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亮得很,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上。
他想起白日里,御座上那个年轻皇帝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火,烧得又旺又稳。那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一个听得进逆耳之言的人,一个杀伐决断、说到做到的人。能辅这样的人,是臣子的福气。可也是这样的眼睛,在临湖殿上,射出了那一箭;也是这样的手,在赦令和榜文上,先后落了印。今夜他说“朕会做给天下人看”的时候,那团火跳了一下——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少年人的热血,是一个掌舵的人,在掂量前头的风浪。
夜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魏征在阶前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襟,沿着朱雀大街,一步一步,往自己家走去。身后的秦王府,灯火还亮着。前头长安的夜,黑沉沉地铺开,一直铺到天边。他走得稳,走得慢,像一个终于认清了路的人。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站住了。他仰头望天,说出一句话——一句他这辈子,都不会说给别人听的话:
“此人可辅,然亦最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