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弘文定文脉 (第2/3页)
都定不下来,义理说得再圆,也是空中楼阁。”
孔颖达笑了:“颜公说字不定则义不附。老臣说,义不通则字亦死。‘俊’训‘大’,‘俊德’便是‘大德’,可‘大德’如何‘明’?德要如何个明法?颜公把字校定了,老臣还要问一句‘何谓明德’——这一问,颜公的朱笔,可答不了。”
颜师古也不退让:“孔公问‘何谓明德’,可‘明德’二字,《大学》讲得明白——‘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孔公是通儒,倒来问老朽?”孔颖达抚掌大笑:“颜公好利口!好好好,这个回合,算你赢了。咱们接着辩。”
两人你来我往,从《尧典》辩到《周易》,从训诂辩到义理,声音越来越高。馆里的校书郎们停下手里的活,悄悄地听。
世民坐在上首,听了大半个时辰,忽然开口。
他说:“二位先生,都说得有理。朕不懂经学,朕只问一句:天下读书人,念的是同一本《书》好,还是各念各的好?”
两人都静下来。
世民道:“朕打天下的时候,军令只有一种,号角只有一种。如今治天下,经书若也有两种三种,读书人就不知道听谁的。朕的意思:先定文字。文字是根,根正了,义理才有处依附。”
他转向颜师古:“颜公,五经文字,就烦先生校定。校成定本,颁行天下,从此天下读书人,念的是同一个字。”
又转向孔颖达:“孔公,文字定后,义理之疏,朕还要烦先生。一部经,注疏纷纭,后人无所适从。朕要一部能定天下的经——这桩事慢,不急于一年两年,朕等得起,天下读书人也等得起。”
孔颖达与颜师古对视一眼,一齐躬身:“臣领命。”
从那天起,秘书省多了一桩看不见的工程。颜师古带着几个校书郎,一部经一部经地校。同一字,要查遍古本、石经、注疏,才敢落笔;同一句,要与诸儒往复商榷,才敢定案。朱笔点下去,就是一颗钉子,钉在纸上,也钉在千百年后的读书声里。
有时候,孔颖达会到秘书省来,隔着案子看颜师古校书。两人上回辩得面红耳赤,如今却像多年的同窗,一个校,一个看,偶尔为一字两句,再辩上一回,辩完了,各自抚掌大笑。
孔颖达对颜师古说:“颜公的字校完了,老臣的疏还没动笔。老臣等着颜公的定本,就像等着米下锅。”
颜师古说:“孔公等着,快了。快得很。”
第一部定本誊出的时候,长安城里的书坊闻风而动。坊间流传,说宫中校出了一部没有错字的《尚书》,抄书匠们连夜排队,等着抄定本。有个老书商捧着定本样张,老泪纵横:“做了四十年书,头一回见这么干净的本子。这才是书。”
褚遂良在馆里,也分到了一桩差事:誊抄定本。颜师古校定一卷,他便誊抄一卷。他的字,端正中有筋骨,颜师古看了,说:“这样的字抄出来的经,才配得上‘定本’二字。”
褚遂良抄着抄着,渐渐明白了一件事:这满馆的书,满案的经,不是给人看的摆设。它们在等着被统一,被确定,被当成天下的规矩。就像军中的号角,要定一个调,天下才听得齐。
他抄完《尚书》最后一卷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要跟这些字打交道了。
第三节修史直笔——十八家晋史与《隋书》
贞观初年,世民在朝会上问了一句话:“前朝的历史,如今谁在修?”
满朝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房玄龄出班奏道:“回陛下,前朝之史,散在民间。晋史旧有十八家——王隐、虞预、谢灵运、臧荣绪诸家——各记各的,彼此矛盾,至今无一可称定本。梁、陈、齐、周、隋五代,更是纪传残缺,只有起居注、杂史散落各处,无人收拾。”
世民问:“隋朝那么大的天下,一朝亡了,竟连一部像样的史书都没留下?”
房玄龄道:“有是有的。只是战乱年间,谁有心思修史?”
世民沉默了一会儿,说:“朕有心。史书不是给死人写的,是给活人看的。隋朝亡在哪儿,不写明白,后人就还要再亡一回。”
当下有臣子不以为然,出班奏道:“陛下,修史乃不急之务。如今四海初定,钱粮、吏治、边防,哪一桩不比几卷旧书要紧?”世民道:“你说得对,也说得不对。钱粮吏治,是眼下的事;史书,是将来的事。眼下的事办不好,亡的是今年;将来的事办不好,亡的是后年、大后年。朕不想让儿孙,再走一遍亡国的路。”那臣子无言而退。
这年,他下诏在禁中设史馆,修梁、陈、齐、周、隋五代史。魏征领衔,房玄龄监修国史。秘书省的旧书、东都的遗稿、各处的杂史,再一次源源不断地送进宫里。
修史馆的灯,从此也夜夜亮着。
史馆里最难的,不是修前代史——前代史再难,死者不能争辩。最难的是修国史,记本朝事。本朝的事,有许多是活人做下的,写深了,犯忌讳;写浅了,对不起后人。
国史稿子写到武德九年六月,停住了。
那一段,从六月到八月,两个多月的光景,拟稿的人换了三回笔法。头一稿,直书其事,写到一半,写不下去,搁了笔;第二稿,用《春秋》笔法,讳言其事,写到“秦王率兵入宫”,觉得说不通,又搁了笔;第三稿,干脆把那段日子空着,只注了一行小字:“事迹有阙,待考。”
房玄龄拿着这卷稿子,进了内廷。
他把稿子摊在世民面前,指着那行小字,说:“陛下,这一页,史官不敢落笔。”
世民低头看了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殿里的更漏,滴了十几声。
房玄龄低声道:“陛下若觉着不妥,臣可以另拟。‘作乱’二字,或可改作‘构难’,‘讨之’二字,或可改作‘清宫’……”
世民忽然问:“改了字,事就不是那件事了么?”
房玄龄道:“字改了,事还是那件事。只是记下来,后世看着,体面些。”
世民没有接话。他拿起那卷稿子,手指按在“待考”二字上,按了很久。
褚遂良这时候已是起居郎,随侍在侧。他看见世民的手指,在纸上微微地抖。
世民问:“遂良,你是记起居注的。朕今日说的话,你记了没有?”
褚遂良道:“记了。‘陛下问前朝史书,臣等对答如流。’”
世民又问:“若朕今日说的话,不体面,你记不记?”
褚遂良抬起头:“臣职当载笔。陛下说的,臣都记。陛下做过的事,臣也记。记下来,是让后人知道,哪个皇帝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好有个样子,也好有个戒惧。若只记体面的,那史书就不是镜子,是粉盒了。”
殿里静下来。
房玄龄悄悄看了褚遂良一眼,替他捏一把汗。
世民却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轻轻地放下了。他把稿子还给房玄龄,说:
“直书。朕做的事,朕认。改了,这面镜子就脏了——后世的人,照见的就是一个假皇帝,那朕这二十三年,就白活了。”
房玄龄捧着稿子,退了出去。褚遂良站在原地,看见世民背过身去,望着窗外。窗外是宫墙,宫墙外是长安,长安之外,是一整个等着被记下来的天下。
后来,国史写到那一页,用的是直笔。白纸黑字,不加掩饰。有人觉得新帝狠,连自己兄弟的事都肯写进史书;也有人私下说,一个肯让史官直书自己过失的皇帝,这个天下,大概是有救的。
史馆里,魏征领着一班修史官,正埋头抄纂《隋书》的稿子。炀帝的本纪,材料最厚——起居注、朝报、杂史,堆了半屋子。修史官们一篇一篇地读,读得脊背发凉。
最教人读不下去的,是那些数字。修运河,征发民夫百余万;三征高丽,调发兵力、粮饷,天下骚然。有个年轻的修史官读到一处,忽然搁了笔,说:“大业七年,山东、河南大水,漂没三十余州。次年,炀帝还是征发丁男,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百姓家里的灶,冷了多少年,史书上只写着一个‘征’字。”魏征道:“史书不写灶冷,可后人读着这个‘征’字,要能想到灶冷。想得到,这本史书就修成了。”
有人问魏征:“魏公,炀帝的这些事,都写进去?”
魏征说:“写。一桩都不漏。”
“那后世的人看了,会不会觉得,我们唐人也刻薄?”
魏征放下笔,说:“修史不是骂人。是把前人的路走一遍,看哪儿是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