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弘文定文脉 (第3/3页)
,哪儿是崖,标出来,让后人绕着走。炀帝的错,写出来,是给天下人看的镜子。镜子不会说话,可镜子面前,谁也不敢撒谎。”
他顿了顿,又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说过一句话,老臣记着——‘朕与隋炀帝,差在哪里?’老臣想,差的不是聪明,不是勤快。炀帝也聪明,也勤快。差的是,炀帝面前没有镜子;陛下,给自己找了一面。”
这话传出去,传到世民耳朵里。世民没有评魏征的话对不对,只让人给史馆添了几盏灯,又添了半年的纸墨。
第四节文脉之灯——从武功到文治
贞观二年的冬天,弘文馆的灯,比往年亮得早了。
这天晚上,世民在馆里设了一场小宴。学士们到得齐:虞世南、褚亮、孔颖达、颜师古、姚思廉、欧阳询,一班文人,围着一炉炭火坐了。席上没有武将,只有酒、书,和灯。
虞世南最老,头发白了大半,坐在离火最近的地方,手拢在袖子里,笑呵呵地看年轻人闹酒。欧阳询坐在他边上,两人不时交头接耳,说的是书上的字。
炭火上煨着一壶酒,酒香混着墨香,在屋里慢慢地散。姚思廉在讲他修《梁书》的掌故,说到梁元帝江陵城破那年,不肯把书留给敌人,一把火烧了十四万卷。“书比人命还脆。人死了,还有儿孙;书烧了,就真没了。”他说着,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欧阳询听罢,接了一句:“书烧了可以再写,人心里那点敬书的念想烧了,就难再点着了。”他说着,蘸了酒,在案上写了一个“书”字,笔画遒劲,酒痕在木纹上洇开。虞世南凑过去看,说:“欧阳公这笔,越老越辣。”欧阳询笑道:“字跟人一样,活得久了,才有筋骨。”
酒过三巡,世民有了兴致,命人取纸笔,说:“朕今日得了一首新诗,请诸公品评。”他提笔写了几句,是一首宫体诗,词藻绮丽,写的是晚霞春水一类。
写罢,他把诗递给虞世南:“虞公,替朕赓和一首。”
虞世南接了诗,看了半晌,没有动笔。
世民问:“虞公嫌朕的诗不好?”
虞世南放下诗笺,起身,拱手,慢慢地说:“圣作虽工,然体制非雅。臣不敢和。”
席间一静。
虞世南接着说:“陛下所好,天下必甚焉。宫体之诗,起于南朝,格调靡丽,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者。陛下今日作一首,明日长安城的少年郎就要学着作一百首。臣恐此诗一传,天下风靡,文风从此便软了。臣老了,胆子小,不敢奉诏。”
这话说得重。满座学士都停了杯,看世民的脸色。
世民看着虞世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他笑了,笑得很爽朗: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朕试卿耳。”
他命人取来绢帛五十匹,赐给虞世南:“虞公这一拒,值五十匹绢。朕写诗图个乐子,虞公替朕守的是天下的文章。这一条,比诗要紧。”
虞世南谢恩,坐回去。褚亮悄悄地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消息传出去,秦王府的老兄弟们在宫外听说了。程知节咧着嘴笑:“陛下如今不跟咱们比武了,改跟学士们比诗了。行,陛下爱比什么比什么,反正都是赢。”这话传到世民耳朵里,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酒又热了一巡。世民饮了一杯,放下杯子,望着满室的灯火,忽然说:
“朕少年从军,弓马为伴。那时朕以为,天下是打出来的——一刀一枪,一城一池,打下来的才算是自己的。如今坐了两年殿,朕才明白,天下打下来,只是开头;治得住,才算本事。”
他指了指满架的书:“这两年的书,比朕从前打过的仗,都要难读。”
孔颖达道:“文武之道,各随其时。如今四海初定,正是以文治绥抚天下的时候。”
世民点头:“孔公说的是。朕以武功定天下,终当以文德绥海内。朕在马上得的天下,不能老在马上坐着。马下的天下,要靠读书人,要靠这些书,要靠你们这些先生的笔。”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的宫人:“晋阳宫那盏灯,还在么?”
宫人道:“在。陛下从晋阳带来的那盏铜灯,一直收着。”
世民道:“从前在晋阳,灯下摆的是地图,是箭,是军令。那盏铜灯,灯座上是缠枝莲,三根灯芯,点起来满屋都是亮。多少回夜里的军议,都是在那盏灯底下定的。灯一亮,就是要出兵了。”他顿了顿,“如今,灯下摆的是书,是笔,是你们。灯还是那盏灯,照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满座的人,却都听懂了。
宴散的时候,夜已深了。世民送学士们出馆,站在廊下,看他们提着灯笼,一个一个走进长安城的夜色里。褚遂良走最后,回头行了一礼。世民摆摆手,让他走。
众人散去,虞世南落在最后。世民叫住他:“虞公留步。”虞世南站住。世民问:“先生跟朕说说,写字。”虞世南道:“老臣的字,是跟智永和尚学的。智永是王羲之的七世孙,一笔一画,从东晋传下来,传了三百年。字里藏着的,是三百年的规矩。”世民道:“朕想学。”虞世南道:“学字先学心。心正了,笔就正。陛下这两年,在馆里读的书,就是陛下练的字。”他说罢,行了一礼,提着灯笼走了。世民站在廊下,看那盏灯摇摇晃晃,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里。
回到寝殿,世民坐在灯下。案上,还摆着那面铜镜——隋宫里传下来的,照过四朝人的那面。
他把镜子拿起来,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张已经褪去锐气的脸,比去年此时,沉稳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虞世南说过的话:“镜子照字,字是歪是正,一照便知。”他想,镜子也照人。人走过的路,是对是错,自己不敢看,镜子敢。
“灯照路,镜照人。”他轻声说,“前半辈子,靠灯。后半辈子,靠镜。”
窗外,弘文馆的方向,灯火通明。那一片灯火,从此在长安城里,再没有熄过。
二十万卷书,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等着被读,被校,被写进后世每一个读书人的心里。
尾声
贞观二年的深秋,褚遂良捧着刚抄完的《尚书》定本,从弘文馆出来,往内廷去。
定本是颜师古校定的,字是他一笔一笔誊的,纸是新裁的,墨是新研的,书页间还带着墨香。他要送进去,请世民过目——这是头一部完工的定本,按规矩,该由皇帝御览。
走到内廷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世民背对着门,站在一张案前,低头看着什么。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是前朝留下的旧图,图上的山川城池,用的是隋人的画法。世民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上蘸着朱砂,停在图上,久久没有落下。
褚遂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舆图上,有一处地方,已经被红笔圈了起来。圈得很用力,朱砂洇透了纸背。
那是两个字:
洛阳。
世民望着那两个字,出神。他没有发现门口站着人。
褚遂良捧着书,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忽然想起,陛下从前在晋阳的时候,灯下圈的都是行军路线——圈到哪儿,兵就打到哪里。
如今,圈的是洛阳。
他不懂,陛下为什么圈洛阳。他只知道,那个字,红得像血,又红得像火。
风从廊下过,吹得他手里的书页,轻轻地响。
世民像是听见了,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进来罢。书,放下。”
褚遂良应了一声,捧着书,跨过门槛,走到案前。他放下书,目光落在舆图上,看见了那个红圈。
他不敢问。
世民却开了口:“你看,这图上,洛阳这个地方,画得比长安大。”褚遂良道:“是。炀帝建东都,洛阳是天下之中。”世民“嗯”了一声,又问:“你说,炀帝为什么要把东都修那么大?”褚遂良想了想,道:“臣说不好。”世民道:“朕也还在想。”他说着,把朱笔搁下,转过身,看了看那卷新抄的《尚书》。“字写得好。”他说,“送回去,让颜公再校一遍。”
褚遂良捧起书,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圈洛阳,是要修东都么?还是要迁都?他不敢问,也不能问。他只知道,陛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像在认一个故人。
走出内廷,夜风一吹,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里,陛下的影子,还伏在那幅舆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