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第一百四十三章跑道 (第3/3页)
是在校园主路骑快车,只准备沿一条很慢的辅路到公交站附近,再把车锁下。她坐上去以前仍然检查了一遍后架,原既白说自己昨晚试过,能承重。
“你怎么试?”
“放了一箱水。”
“多少公斤?”
原既白报了数。
江遥从后座下来。
“什么意思?”
“我比那箱水重。”
“我知道。”
“那你测试有什么意义?”
原既白被问住了。
江遥看他几秒,又重新坐上去。
“算了,走。”
那辆旧车起步时晃了一下。
江遥本能地抓住原既白衣服后面。
原既白说:“别拽,越拽越歪。”
“那我抓哪?”
“后座。”
“够不到。”
“那就轻点拽。”
江遥笑得整个人都在晃。
“你别笑。”
“为什么?”
“车会歪。”
“那是你技术不好。”
原既白没再理她。
他们骑得很慢,从两校之间穿出去以后换公交。北方这座巨大的城市在大学之外重新展开,街边不再全是年轻人的脸。车上有抱孩子的老人,有拎菜的人,有周末去补课的中学生,也有一上车就靠窗睡着的年轻上班族。江遥和原既白站了几站才等到座位,后来有个老人上来,原既白又站起来让掉。
江遥靠窗。
她很喜欢公交经过陌生城区的感觉,因为任何地方都没有义务向她解释自己。学校里的建筑至少有名字和功能,城市却不是。车窗外一栋旧楼底下开着婚纱店,旁边是修锁铺,再过去是一家挂着“转让”纸条的儿童舞蹈机构。一个高架桥下面有人晾被子,两百米以后却出现一家玻璃幕墙很亮的商场。再往前,路边突然冒出一小段旧砖墙,上面爬满已经开始变色的藤。
旧书市场藏在一条不宽的巷子里。
比江遥想象中小,也比网上照片乱。没有整整齐齐的书架,多数摊主把书直接堆在桌上或者纸箱里,文学、工程手册、旧杂志、小学练习册和不知道哪一年出的旅游地图混在一起。有些书封面已经晒白,有些里面夹着别人的名字、票据、课程表,甚至还有一本医学教材前十几页全是某个人的情书草稿。
江遥翻到那几页时愣了半天。
原既白凑过来看。
纸上第一行写:
“今天又在二教看见你。”
第二行被划掉。
下面重新写:
“今天路过二教。”
又划掉。
第三遍变成:
“今天天气不错。”
后面终于没再划。
江遥忍不住笑。
“他到底想说什么?”
原既白说:“天气不错。”
“你信?”
“不然呢?”
“你完了。”
“什么完了?”
江遥把书递给他:“你以后别写情书。”
“我为什么要写?”
“更完了。”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一直坐在旁边看报纸,听见他们笑也没抬头。江遥问这本书从哪来的,对方说收来的旧教材,哪还记得谁的。她又问这些书里夹的东西会不会清掉,男人说有钱当然清,有照片身份证会拿出来,没什么用的纸谁管。
那几页“没什么用的纸”于是一直留了下来。
江遥最后没有买那本医学教材。
她继续找那本蓝封面的童年读物。
一个小时过去,没有。
第二个摊位没有。
第三个也没有。
原既白最开始还会按照她描述的“蓝色、屋顶、小孩、可能有鸟”帮忙翻,后来发现这个条件几乎能覆盖一整个时代的儿童文学封面,便放弃按封面找,改成问摊主有没有九十年代末到更早一些的儿童小说。
江遥说:“我看的时候不一定是新书。”
原既白停下来。
“那可能更早?”
“不知道。”
“翻译书还是中国的?”
“不知道。”
“男孩女孩?”
“不知道。”
原既白看她。
江遥也看他。
“你小时候到底记住了什么?”
“我记得喜欢。”
这个答案让原既白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翻。
中午在巷口吃了一碗很普通的牛肉面。江遥腿还酸,下台阶慢了一点,原既白这才知道她四百米后遗症还没消。他问她明天是不是还训练,江遥说何欢禁止她自己跑全程,但明晚有集体训练。
原既白问:“你真准备认真跑?”
江遥夹着面,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为了拿名次?”
“开始不是。”
“现在是?”
“现在有一点。”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本来只是因为宿舍群里一句“有人去吗”,填了个没人愿意报的项目。真正跑了一次以后,反而不甘心七十八秒。她甚至已经开始偷偷想,如果前一百米慢一点,最后没死得那么厉害,会不会能到七十五。
原既白听完没有劝她“享受过程”。
他说:“那你练。”
“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拿不了名次?”
“我不知道你们学院什么水平。”
“假设很高呢?”
“那就拿不了。”
江遥瞪他。
原既白继续吃面。
“那怎么办?”
“明年再跑。”
江遥本来想反驳,忽然又觉得有道理。
大学不是国际赛决赛。
输一次以后,明年还在。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松了一下,但也只松了十几秒。
她还是想这次跑快一点。
下午他们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摊位看见一本蓝色封面的旧儿童书。
江遥第一眼就冲过去。
拿起来以后,却不是。
封面同样有屋顶,也有一个孩子,甚至真的有一只鸟。她翻开目录,故事完全陌生。
原既白问:“是不是你记错了内容?”
“不知道。”
“那有没有可能就是这本?”
江遥一页一页往后翻。
书很旧,纸已经发黄,里面有几幅黑白插图。其中一幅画着夜里屋顶上的孩子,远处很多窗户亮着灯。
她盯了很久。
“不是。”
“怎么确定?”
江遥说不上来。
可她知道不是。
小时候的那本书到底是什么,她已经无法描述;然而眼前这个东西不是它,这一点却非常确定。她把书放回去,摊主正在和别人讨价还价,没有注意。
他们离开市场时什么都没找到。
江遥手里却多了两本完全不在计划里的书,一本旧版诗选,一本讲鸟的图册。原既白则买了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计算机入门教材,里面很多东西早已过时,他说想看看那时候的人怎么解释计算机。
江遥问:“有用吗?”
“没什么用。”
“很好。”
两个人拎着塑料袋从巷子里出来。
外面太阳已经偏西,公交站要往前走一段。江遥忽然看见路边一个小男孩蹲在树下,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他母亲在几米外打电话,也没管他。男孩画到最后一个格子时粉笔断了,就把短的那截捡起来继续画。
江遥走过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下午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