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6章 微言夜修星芒纸 砚舟晨叩旧书斋 (第1/3页)
林微言那晚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雨声。她在书脊巷住了快三十年,听惯了雨打青石板的声音,像听自己的呼吸一样自然。她睡不着,是那行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闹。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认得那笔迹。极细的铅笔字,落笔轻,收笔更轻,像怕把纸划疼了。那是沈砚舟的字。大学时她见过他抄笔记,永远用细铅笔,写出来的字又小又瘦,像一排排站在寒风里的树苗,清冷,却站得笔直。
可这句诗怎么会写在她的《花间集》上?
那本书是她大二那年冬天在潘家园淘的。旧版线装,品相算不得好,好几处虫蛀,书角也磨圆了,可她一眼就喜欢。那会儿她穷,一个月生活费就那么点,买完书连吃了一个星期馒头配榨菜。沈砚舟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后来每到周末,就从食堂多打一份红烧肉,说自己买多了吃不完,硬塞到她碗里。
那本《花间集》后来坏了,书脊裂开,有几页散出来。她那会儿手艺还没学精,不敢自己乱动,就托系里的老师帮忙看。再后来,书丢了。具体怎么丢的,她到现在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段时间沈砚舟对她忽冷忽热,像换了一个人。她满脑子都是他,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现在这本书又回到她手上。沈砚舟说,是在一个旧书商手里偶然遇见,看见扉页上她当年盖的那方“微言”小印,就买了下来。她当时信了。现在看着这行字,她觉得自己傻得可以。
这书不是偶然回到她手里的。从来就不是。
她在工作室里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青,雨停了。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上,被晨光一照,像幅淡墨的素描。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把《花间集》锁进抽屉,又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更白了,眼睛下面两团青,像被人轻轻揍了两拳。她拿冷水拍了拍脸,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然后很轻地骂了一句:“林微言,你完蛋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她手里那本《说文解字注》断口已经回软,可以开始修补了。可她对纸的专注力像被那行字抽走了一大半,几次下手都犹豫。有一回拿错了纸,纹路对不上,她拆了重弄;有一回调糊调得太稠,刷上去结了小团,又铲掉重来。折腾到快中午,才勉强补好一页。
陈叔敲门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跟一张破纸较劲。那纸薄得透明,断成三截,拼起来比绣花还难。她没抬头,只应了声:“进来。”
陈叔端着个搪瓷碗进来,碗里是糖水煮的红豆汤。他步履慢悠悠的,像踩着云。走到工作台边,把碗放下,探头看了看她手里那页纸,啧了一声:“这纸的命比我还脆。你轻点,别把它吓碎了。”
林微言直起腰,接过碗喝了一口。红豆煮得开花,汤甜而不腻,里头还放了点陈皮,清香解暑。她笑了笑:“您怎么想起给我送这个?”
“早上看你这边灯没关,就知道你又熬了一宿。”陈叔在旁边的旧藤椅上坐下,藤条被压得咯吱响,“你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老跟这些老古董似的,该睡不睡,该吃不吃。”
林微言低头喝汤,不说话。陈叔是这条巷子里最懂她的人。当年她大学毕业,没去出版社,也没去博物馆,而是回到书脊巷,把这间祖辈留下的老屋改成了工作室。所有人都说她傻,只有陈叔说:“回来好。书脊巷不能没有修书的人。”
“陈叔,我问您个事。”林微言把碗放下,“您说,一个人如果把另一个人送的东西留了五年,还偷偷在上面写字,这代表什么?”
陈叔正从口袋里摸烟,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她。那双老眼里有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像旧书页上被灯照出的水印。他笑了一下:“丫头,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还问我。”
林微言别开脸,没说话。陈叔把烟点着,慢慢抽了一口,又说:“我在这巷子里活了七十年,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书还多。有些人不善说话,就做些笨事。可这些笨事里头,往往藏着一颗最真的心。沈砚舟那孩子,五年前我就看出来了,心里憋着一团火,被什么东西压着,烧不出来。如今他回来了,火还在,只是学会了慢点烧。”
林微言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陈叔抽完半支烟,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汤喝完。下午去图书馆,别让人等太久。”
林微言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我要去图书馆?”
陈叔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眨了眨眼:“早上我去巷口买豆浆,碰上沈砚舟了。他问我,图书馆那边停车方不方便。你说我知道不知道?”
林微言脸腾地热起来。陈叔笑呵呵地走了,留下一屋子淡淡的烟草味和红豆香。她坐了一会儿,三两口把剩下的汤灌进肚里,起身去换衣服。
下午两点,林微言到了市图书馆。
这地方她太熟了。大学时没课就往这里钻,在古籍阅览室一泡就是一整天。后来工作了,也常来查资料、看展览。图书馆前些日子翻新了,外墙刷成了浅灰色,门前种了几丛南天竹,叶子红绿相间,被雨洗过,鲜亮得很。
她刚走上台阶,就看见沈砚舟从侧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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