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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

    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 (第3/3页)

的新鲜花蟹做了一大盆姜葱炒蟹,蟹壳炸得金黄酥脆,姜葱的香味顺着天台飘到隔壁楼上,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她还做了豉汁蒸排骨、清炒菜心、白切鸡——鸡是湾仔市场买的本地三黄鸡,皮爽肉滑,蘸着姜葱油吃。彭幼楚炖了一锅花旗参竹丝鸡汤,汤色清亮,参味浓郁,另外还做了当归红枣炖乌鸡,专门给各房上了年纪的姨娘们补气血。

    没有大圆桌。天台地方小,摆不了大桌。何敏把财务部的两张书桌搬上来拼在一起,何康从码头上借了一条长木板架在砖头上,何慧和何忆把医馆的候诊长凳抬上来当椅子。几十口人挤在天台上,碗筷叮叮当当,何甘和何继祖因为抢一只蟹钳差点打起来。何继祖仗着练过洪拳,手速比何甘快,把蟹钳抢到手,得意洋洋地举在空中。何甘鼓着腮帮子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忽然从背后掏出一个面人——捏的是何继祖,姿势是洪拳起手式,但脸上被何甘用牙签刻了一个猪鼻子。何继祖看见那个面人,脸色变了,放下蟹钳就要去抢面人。何甘趁机把蟹钳从他碗里夹走,转身就跑。两人在楼顶追了好几圈,最后何甘被何继祖堵在墙角,她一口把蟹钳里的肉吸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来不及了!”

    何继祖气得直跺脚,但拿她没办法。旁边何念祖和何念月笑得前仰后合。梁铁心还不太懂他们在闹什么,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笑。何继祖悻悻回到座位上,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两只蟹钳——一只是何念祖夹给他的,另一只是何甘跑回来偷偷放的。

    何成局不在香港。他还在广州。何安在聚餐上说了几句简短的话。他说何家到香港不是逃难,是开新局;巨臂集团不是何安一个人的公司,是何家所有人的公司——会打拳的、会算账的、会开船的、会看病的、会泡茶的、会熬汤的,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端着何清泡的凤凰单丛,旁边的何继祖还在跟何甘斗嘴,何念祖在桌子底下偷偷喂鱼丸给何芳养的流浪猫,何忆和何慧隔着半张桌子争论当归应该配黄芪还是配党参。何安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忽然笑了一下。他没说完的话就不说了。他坐下来,把杯中的单丛喝完。

    何静在聚餐快结束时站起来宣布了一件事。“怡和洋行的麦克唐纳先生答应帮巨臂集团牵线,跟日本三井洋行做一笔钢材生意。”

    何康放下筷子。“日本钢材?”

    “对。三井洋行的神户钢厂有一批建筑用钢材,质量比佛山铁厂的好,价格还便宜半成。”何静顿了顿,“如果拿下这批钢材,地产部的仓库建设成本可以降一成。”

    何安想了想。“日本人——信得过吗?”

    “信得过。”何康意外地先开口了。桌上的人都看向他。何康的脸色很平静。“甲午年的仗打完这么多年了。日本的钢铁工业确实比我们强。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如果他们价格低、货好,就买。如果不合适,就不买。”

    何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何康说的是对的。甲午年的账不该算在生意上,但那个年代的经历刻在骨头里,不是算不算的问题。他想起何慎七岁那年从威海卫回来的样子,浑身是伤,瘦得像一根柴。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谈。但合同条款要写明,延期交货的罚金必须是正常违约金的两倍。如果日本人连这个条件都接受,就说明他们有诚意。”

    何静点头记下。

    何敏在旁边飞快地翻开了账本。“三井洋行那边报价多少?”

    “钢材到港价每吨——”何静报了个数字。

    何敏的笔在纸上划了几下。“如果在三井的钢材价格上降半成,仓储建设总成本可以控制在预算的百分之九十二以内。省下来的钱正好用来支付九龙湾填海码头的申请费和第一年地租。”他抬起头,“如果两个项目同时推进,现金流刚好够。”

    秦舒云在桌子另一头听着,没有插话。她看着何敏在灯下算账的侧脸,那张脸还很年轻,但专注的时候眉头微皱的纹路跟他爹一模一样。

    何甘端着一碗汤从天台门口走进来。她端着汤走到何敏旁边,把碗放在他面前。“六哥,喝汤。”

    何敏低头看着那碗汤。黑乎乎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闻起来有股说不清是药还是菜的味道。“这是什么?”

    “巨臂集团开张汤。”何甘骄傲地说。何敏端起碗犹豫了一下,放在嘴边抿了一口。味道居然还行——有排骨的鲜,有当归的甜,还有一股淡淡的桂圆香。他抬头看着何甘,何甘正一脸期待地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比上次的双皮奶好。”何敏说。

    何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

    “真的。”

    何甘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喊:“娘!六哥说我煲的汤比双皮奶好!”彭幼楚在灶台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他说的是比双皮奶好,没说好喝。”何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跑,假装没听见。

    何敏看着何甘跑远的背影,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了。然后他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笔:第一锅开张汤,成本不计,效果——还行。他想了想,把“还行”涂掉,改成了“好”。

    何康和方月娘是第二天一早离开香港回广州的。镇海号要继续跑珠江航线,何慎还在广州守城,何成局也在广州处理未完的事务。何康站在船头,看着维多利亚港在晨光中渐渐后退。方月娘站在他身边。她这次回去还要跟方少游商量潮州修船厂派师傅来香港支援的事。何康昨晚跟她说,巨臂集团要建自己的船队,光靠镇海号一条船不够,至少要再添三条近海快船。方月娘说他爹那边正好有一批旧船等着翻新,如果巨臂集团出材料费,潮州修船厂出人工,成本可以压到最低。

    “到了广州给我发电报。”何安站在栈桥上对何康喊。

    何康举起手挥了一下。镇海号的汽笛响了,船身缓缓离开栈桥,驶入维多利亚港的主航道。何康站在舵轮前,忽然想起他爹的一句话——“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货舱——这一次舱里装的不再是何家的老幼妇孺,而是巨臂集团的第一批贸易货物。两千包暹罗米,五百匹棉布,两百箱药材。这是何静跟怡和洋行签下的第一笔大单,目的地是汕头和厦门。

    方月娘从货舱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货单。“货都点齐了。”

    何康点了点头。“走吧。”

    何成局站在广州北门城楼上。他刚从白云山回来。在山上等了三天,老独眼没有现身。那群从罗浮山下来的土匪在山脚下扎了两天营,第三天忽然拔营往西走了。何慎的暗哨跟踪了二十里,确认土匪是往肇庆方向去了。老独眼为什么临时改变路线,没人知道。何成局没有放松警惕。他让何慎把北门外的暗哨又加了两处,然后自己回到城里。

    此刻他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珠江。江面上一艘镇海号正从远处驶来,何康回来了。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鞋。鞋底磨薄了一层,但针脚还是牢牢地咬着鞋面,没有一丝松线。他想起何平把布鞋交给他时说的话——她怕走了以后没人给你纳鞋底。

    何成局抬起头,望着镇海号越来越近的船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何植挑的凤凰木种子,他在白云山上种了一枝,还剩两枝。他走下城楼,回到何府后宅的院子里。何府的后宅已经空了大半,十五房小妾都去了香港,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声和鸟叫。何成局走到院子角落,在那棵何慎小时候爬过的凤凰木旁边,用匕首挖了一个小坑,把第二枝种子埋进去。他盖上土,浇了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爷。”

    何成局回头。陈玉成站在院门口。六十岁的陈玉成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站姿还是水师都司的标准姿势。他身后跟着丁海和马三。“镇海号进港了。何康说香港那边一切顺利。”

    何成局点了点头。

    “老独眼的事——”陈玉成顿了一下,“何慎跟我商量过。如果你要去会老独眼,我们三个跟你一起去。”

    何成局看着陈玉成。这个当年在威海卫带着四艘快船从日本人炮口下突围出来的老水兵,今年六十了。他脸上的刀疤还是那么深,但眼神比年轻时沉稳得多。

    “不用。”何成局说,“我跟老独眼的账,只能我一个人去算。你们帮我守好广州。”

    陈玉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劝。他跟何成局搭档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

    何成局走到凤凰木下,抬头看着那棵老树。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枝叶繁茂,但在秋风中已经有些叶子开始发黄。他在这棵树下坐了无数次,有时候是跟余姚姚一起坐着说话,有时候是一个人坐着想事情。他低头看着地上新挖的那个小土坑——凤凰木的种子安静地躺在泥土下面,看不见但已经在了。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余姚姚。他仿佛看到余姚姚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浇水的木瓢。她还是十六岁嫁进何家时的模样,头发乌黑如缎,站在月光下笑着问他:老爷,那边肯定也有花要种。我先收拾院子。

    何成局闭上眼睛,在树下站了很久。陈玉成带着丁海和马三悄悄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何成局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写完他把信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何安收。然后他走出书房,把信交给陈玉成。

    “如果我有意外,把这封信寄给何安。”

    陈玉成接过信。信封没有封口。他看着何成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信收进了怀里。

    何成局转身走向后院。他要闭关。大宗师九阶已经稳固,但与先天境之间的那道门槛还没有跨过去。他在太平山顶的雷暴中摸到了那道门槛的边缘,但真正要跨过去,需要的不只是气机,是心境。余姚姚走之后,他的心境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悲伤是一刀捅进去的剧痛,剧痛会过去。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江底的石,不流动但一直在那里。他要把那块石头搬开,或者带着它一起跨过那道门槛。

    他走进闭关的石室,关上门。石室里很暗,只有墙上一盏长明灯发出幽幽的黄光。他从暗格中取出玉佩。十五根丝线中,有几根已经彻底黯淡了——周巧儿的暗红、赵麦穗的淡红,都只剩极微弱的光泽,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沈小荷的青色、秦舒云的素白、唐晚晴的金色还在亮着,但亮度也在缓慢衰减。何成局将玉佩握在掌心,盘膝坐下。他闭上眼睛,气机缓缓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何安正在香港湾仔的旧楼里跟何敏讨论第二天的行程。他要跟何静一起去地政署递交九龙湾填海码头的正式申请。何敏已经把申请文件一式三份准备好了,每一份都按照港英政府的格式要求誊写,连附件的顺序都排列得无可挑剔。何安翻着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轮船的灯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屑,远处的九龙半岛灯火稀疏。他想起何康说的那句话——“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

    他们撒下来了,正在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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