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范文吧 > 猎杀财神 > 第七十三章 阮籍踪迹

第七十三章 阮籍踪迹

    第七十三章 阮籍踪迹 (第3/3页)

的故事——一个和尚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经书,走在荒凉的山路上。

    陆悬鱼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

    他走过去几步,那人转过身来。

    是昨天在金谷园里跟谢道蕴辩论的那个和尚。

    道安。

    道安看见陆悬鱼,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主。”

    陆悬鱼还了一礼。“大师。”

    道安的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的僧袍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但干干净净,一丝不苟。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露出脚趾。

    “施主也来白马寺?”道安问。

    “来找人。”陆悬鱼说。

    “找人?”道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清水。

    “找一个……故人。”

    道安没有问找谁。他只是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那种看不是普通的看,是一种很深的看,像是能看穿人的皮肉,看见骨头里的东西。

    “施主身上,”道安忽然说,“有一股气。”

    陆悬鱼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气?”

    “不是俗气,也不是佛气。”道安说,“是一种……很老的气。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有那种气。”

    陆悬鱼没有说话。

    道安又说:“昨天在金谷园,贫僧就觉得施主不一般。今天在这里遇见,又觉得更不一般了。”

    “大师慧眼。”陆悬鱼说。

    道安摇了摇头。“不是慧眼。是看多了。贫僧在白马寺住了几十年,来来往往的人见了不知多少。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他是谁。有些人,看一辈子也看不透。”

    他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施主是第二种。”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施主请说。”

    “您知道阮籍吗?”

    道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竹林七贤,阮嗣宗。”

    “他……是不是来过这里?”

    道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来过。”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道安说,“贫僧在这里几十年,他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坐在后面的竹林里,喝酒,弹琴,不说话。”

    “他不跟人说话?”

    “不跟。”道安说,“有香客去问他,他不理。有和尚去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他只是在竹林里坐着,喝酒,弹琴,坐一个下午,然后走。”

    “他弹的是什么曲子?”

    “《酒狂》。”道安说,“每次都是《酒狂》。”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大师,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道安想了想,说:“一个苦人。”

    陆悬鱼愣住了。

    崔钰也说过这句话——“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苦人。”

    道安继续说:“他的苦,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是心里有事,说不出来。想说,没人听。想躲,躲不掉。只能喝酒,弹琴,把自己灌醉,把琴弹断。”

    他看着陆悬鱼,忽然念了一句偈语: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念完,他笑了笑。“这是神秀大师的偈子。贫僧不是要说这个。”

    他又念: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陆悬鱼听了,心里忽然一动。他低声念了一遍:“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道安看着他,目光深远。

    “施主,您要找的人,行踪飘忽。他来白马寺,是因为这里清净。但他不会一直在这里。他像风,吹过就走。你在这里等他,他可能明天来,也可能明年来,也可能再也不来。”

    “那我该去哪里找他?”

    道安看着他,目光深远。

    “施主,您听过龙门石窟吗?”

    陆悬鱼点头。“在洛阳南边,伊水两岸。”

    “对。”道安说,“龙门石窟开凿了几百年了。历朝历代都有人在那里开窟造像。为什么?因为人们有愿要发,有苦要诉。他们把愿望刻在石头上,把苦楚雕成佛像,让伊水替他们流走。”

    他顿了顿。

    “阮籍去过龙门石窟。不止一次。他喜欢在那里坐着,看佛像,看伊水,看山崖上的石窟。有一次,贫僧在龙门遇见他,他在一个洞窟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里面的佛像,不说话。贫僧问他看什么,他说——”

    道安停下来,看着陆悬鱼。

    “他说什么?”陆悬鱼问。

    “他说:‘刻石头的人,把自己的愿刻在石头上。石头烂了,愿还在。我连愿都没有。’”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大师,”他终于开口,“您觉得,他现在还会在龙门吗?”

    道安摇了摇头。“贫僧不知道。但他喜欢那里。如果有人要找他,去龙门,总比在白马寺等强。”

    陆悬鱼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道安还了一礼。“施主不必谢。贫僧只是说了几句话。能不能找到他,要看施主自己的缘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悬鱼。

    “施主,”他说,“您身上的那股气,贫僧知道是什么了。”

    “什么?”

    “是‘勇’。”道安说,“《大般若经》里说,‘譬如有人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施主就是这种人。”

    陆悬鱼怔了一下,低声念道:“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

    道安笑了笑,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走出了毗卢阁。

    他的背影消失在清凉台的台阶尽头,灰扑扑的僧袍,草鞋踩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陆悬鱼站在清凉台上,看着远处的邙山和洛水,站了很久。

    白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老板,大师跟您说什么了?”

    “说阮籍可能去龙门石窟了。”

    “龙门石窟?”白清想了想,“那也在洛阳南边,伊水两岸。离这里不近。”

    “嗯。”

    “那我们今天去吗?”

    陆悬鱼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从白马寺到龙门石窟,少说要走一个多时辰。到了那里,天就快黑了。

    “今天不去了。”他说,“先回去。明天一早去。”

    白清点点头。

    三个人出了白马寺,上了牛车。云团跟在车旁,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李老汉赶着车往回走,夕阳把官道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两旁的树影拉得很长。

    陆悬鱼坐在车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白马寺。山门前的两匹石马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金。山门上面的“白马寺”三个字,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道安说的那些话。

    ——“他像风,吹过就走。”

    ——“他把自己的愿刻在石头上。石头烂了,愿还在。”

    ——“我连愿都没有。”

    陆悬鱼闭上眼睛,突然念道:“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牛车慢吞吞地走着,车轮碾在官道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火红,又慢慢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