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夜惊雷 (第1/3页)
门一关,王捷就闻到了酒香。
那股混合着糯米甜香的暖意,像一只柔软的手,瞬间冲淡了文件的油墨味。油墨味是冷的,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那是权力和秘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但酒香不一样。酒香是活的,是热的,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它从紫砂壶嘴里飘出来,袅袅地升腾着,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打了个旋,然后贴着桌面爬过来,贴着王捷的手背,贴着他的鼻尖,最后钻进他的鼻孔里。
他抬起头,看到桌上的酒菜,愣了一下。酒壶、酒杯、花生米、酱牛肉。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份精心准备的贡品。他随即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像一张旧报纸被揉皱了又摊开,褶皱还在,但已经平不回来了。他知道是段平送来的。这小子,懂事。不像那些个技术员,一个个眼高于顶,鼻孔朝天,好像多读了两本书就比谁都高贵。段平不一样。段平知道自己的位置。一个开面馆的,一个厨子,一个下等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下等人,知道在他加班的时候送一温好的酒,知道他爱吃牛腱子,知道他喝酒要配花生米。
他倒了一杯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琥珀色的,在杯子里打着旋,然后安静下来,映着头顶那盏台灯的光。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再烧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办公室的暖气不好,半夜尤其冷,墙壁像冰窖一样往外渗着寒气——也驱散了心头的烦闷。烦闷来自那些报表,来自上头的催逼,来自张丽那双永远在审视的眼睛。但此刻,酒让这一切都远了。酒也麻痹了那根名为"警惕"的神经。那根神经平时绷得像弓弦,现在松了,软了,像一根泡在水里的牛皮绳。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第一杯是暖身,第二杯是解乏,第三杯是壮胆。到第五杯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齿轮咬合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但也让他的胆子肥了起来。平时不敢想的事,现在敢想了。平时不敢说的话,现在敢说了。平时不敢碰的人,现在敢碰了。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报告",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预告。门就像被一阵风推开的,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被拉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开得更大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兰花又混合着脂粉的香气。那香气很轻,很薄,像一层纱,裹着夜的凉意,吹进了这间充满烟草和陈旧纸张味的办公室。
烟草味是王捷自己的。他抽烟抽得凶,办公室里永远飘着一股劣质香烟的味道。陈旧纸张味是那些报表、那些文件、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间办公室的气味——一种权力的气味,一种腐败的气味,一种让人窒息的气味。但此刻,那股兰花的香气钻了进来,像一把刀,切开了这层浑浊的空气。
王捷抬起头。
他看到李雪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黑暗中的两盏灯。
王捷的眼睛立刻直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里面的酒液洒了出来,深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漫开,染湿了他那件昂贵的丝绸衬衫。那件衬衫是杭绸的,月白色的,他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的。但此刻他顾不上。他的眼睛像被钉在了李雪身上,从她的脸,到她的脖子,到她的肩膀,到她旗袍下那若隐若现的曲线。
"李……李技术员?你怎么……"他的舌头有些打结,像一根打了结的绳子,怎么也解不开。他的声音发干,发哑,像砂纸摩擦木板。
李雪笑了。
那笑容,妩媚得像一朵在黑夜里盛开的紫色牡丹,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紫色牡丹不是白天开的。紫色牡丹是夜花。它在黑暗中绽放,花瓣肥厚,颜色深暗,香气浓烈得让人头晕。她的笑容就是这样——不是白天那种干净的、明亮的笑,是夜的笑,是暗处的笑,是带着目的的笑。
"王厂长,这么晚了,还在忙啊?"她的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水面。她走进来,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那声"咔哒"很轻,但在她听来,像一记法槌落下。"我刚才路过,看到灯还亮着,就进来瞧瞧。段师傅送了酒,您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她走过来。丝绒旗袍摩擦着她的身体,发出细微的声响。那种声响很轻,像蚕吃桑叶,但在王捷听来,像雷声。她挨着他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但她坐下去的时候,像坐在一朵云上。她能闻到王捷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汗味,还有那股子常年混迹官场的、令人作呕的油腻味。那股味道冲进她的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吐。想站起来,冲出门去,在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但她忍住了。硬生生地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像吞了一颗苦药丸,咽下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拿起酒壶。酒壶是温的,紫砂的温热从她掌心传进来。她给王捷的空杯倒满,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那张脸在酒液的倒影里微微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壶嘴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像一声遥远的钟。
"王厂长,我敬您一杯。"她举起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王捷的杯子。她的指尖冰凉,王捷的杯子温热,两种温度碰在一起,像冰和火的交汇。"感谢您平时对我的照顾。"
王捷受宠若惊。他连忙举起杯,和李雪的杯子碰了一下。酒洒出来一半,溅在他的手背上,但他不在乎。他的手在抖,杯子在抖,酒在抖。他仰头一饮而尽,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李雪的脸。他这辈子没被这么好看的女人敬过酒。他老婆活着的时候,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女人,脸圆圆的,手粗粗的,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从来不会露出这种笑。他以为女人就那样。但他错了。女人可以不是那样。女人可以是这样的——妩媚的,柔软的,带着香气的,让人想一把抱住的。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李雪的酒量其实不好。她平时几乎不喝酒,最多在同志们的聚会上抿一小口。但今晚她咬着牙,硬撑着。每一杯酒下肚,都像吞了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再从胃里烧回喉咙。她的脸颊绯红,眼神迷离,这反倒增添了几分真实的醉意。那不是装的。那是真的。酒精在她的血液里奔流,冲撞着她的血管,让她的脸发烫,让她的手发软,让她的头变重。但她必须让王捷喝得比她更多。必须让他醉。醉到忘记密码,醉到忘记警惕,醉到把那把保险柜的钥匙交出来——不是物理上的钥匙,是嘴里的钥匙。
她一边喝,一边和王捷说着话。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关于厂里哪个技术员娶了新媳妇,新娘子长得怎么样,嫁妆有多少。关于南京最近的天气,听说那边在下雨,雨下得很大,街上都淹了水。关于哪家绸缎庄的料子最新潮,城东那家新进了几匹苏州的软缎,颜色好看得不得了。这些话像水一样,从她嘴里流出来,漫无边际,漫无目的,但每一句都在往王捷的耳朵里灌。灌进去,渗进去,把他的理智泡软,泡烂。
王捷喝得更多。他的脸红得像猪肝,那种红不是健康的红,是充血的红,是酒精把血管撑爆了的红。他的眼睛也迷离了,瞳孔放大,对焦不准,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影的。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也散乱了几缕,耷拉在额头上,像一丛被风吹乱的枯草。他的领带彻底松了,歪在一边,像一条死蛇。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灰色的背心和一层油腻的肥肉。
李雪偏头躲开了。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撒娇。她歪了一下脖子,让王捷的手落了空,然后顺势端起酒杯,笑着说:"王厂长,您喝多了。我敬您这杯,祝您……祝您官运亨通,早日高升,调到南京去。"
她把"南京"两个字咬得很重。那是王捷最向往的地方。南京是首都,是权力的中心。王捷做梦都想调到南京去。在那里,他可以穿更好的衣服,住更大的房子,管更多的人。南京是他的天堂。她知道。她从关明那里知道的。王捷的档案里写着,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调回南京。她用这个愿望当诱饵,像用一根胡萝卜吊在一头驴的鼻子前面。
王捷哈哈大笑。那笑声粗哑,浑浊,像砂轮磨铁。他一把抓住李雪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她的腕骨上,捏得她生疼。她咬着牙,没出声。她不能出声。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疼。疼是她的事,任务是党的事。党的事比她的事大。
李雪的心,沉到了谷底,像一块石头坠入了冰窖。
她知道,王捷已经醉了,但还没醉到那个程度。他还在提防着。他还在把图纸和她区分开。他嘴里说着她比图纸更让他动心,但他没有去开保险柜。他没有把密码说出来。他还在守着那个秘密。那个秘密是他升官发财的护身符,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他可以碰她,但他不会把护身符给她。
她必须更进一步。给他致命一击。
她顺势半靠在王捷那肥胖的怀里。那怀抱又热又腻,像一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肥肉。她浑身发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恶心。那种恶心从胃里翻上来,涌到嗓子眼,她咽下去,又翻上来。但她忍住了。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那颗心跳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诱惑,说:"王厂长,您真的喜欢我吗?那……那您把那个宝贝,让我看看好不好?我就看一眼……看看它到底有多金贵,配不配得上您……"
王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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