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属于任何人的悼词 (第1/3页)
追悼会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有人叫了路明非的名字。
声音从教堂前方传来,带着音响系统特有的轻微失真,在哥特式拱顶之间回荡了两次才落进他的耳朵里。路明非抬起头,看见昂热校长站在圣坛侧面,手里握着那张打印好的悼词流程单。老人的目光越过满堂的黑衣人群,准确地落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上。
“接下来,请路明非同学致辞。他是上杉绘梨衣在卡塞尔学院唯一的……朋友。”
昂热在说“朋友”之前停顿了不到半秒。这个停顿很短暂,短暂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路明非注意到了。那半秒的犹豫里藏着一个无法被流程单写下的判断:路明非和上杉绘梨衣之间的关系,应该被称为什么?朋友?同伴?见过面的陌生人?一个在红井深处看着她死去的幸存者?
路明非没有动。
教堂里开始有人转过头来,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最后一排。路明非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质地——好奇的、审视的、面无表情的、以及少数几道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怜悯的。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突然被聚光灯扫过的石头,妄图用静止来换取隐身。
但没有用。他被点名了。不是随便点一个学生上去念一段敷衍的悼词,是昂热亲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在这个由流程、规矩和恰如其分的悲伤构成的场合里,昂热校长把一个本不应该讲话的人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他的腿自己站了起来。
他穿过人群之间的窄道,脚步声落在石质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回响。两侧的人影像深色的河流一样向后移动。他没有看任何人。他不敢看。一旦他看到了某张脸——任何一张脸——他就会从这张脸上看到某种他无法回答的疑问:你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哭?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走上了圣坛。
空棺材摆在他面前,木头表面涂着一层深色的漆,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潮湿的光泽,像一面不会反射人影的镜子。棺盖是合上的,上面的铜质把手擦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用来装死者的东西。路明非站在棺材后面,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
教堂安静得可怕。外面的暴雨砸在彩色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像遥远战场上永不停歇的鼓点。所有人都看着他。施耐德坐在第三排,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更深,像刀刻在石头上的裂缝。诺诺坐在靠前的位置,红色的头发在黑色的人群中像一小簇顽固的火焰。凯撒不在——他去意大利了,三天前还发过一条消息问追悼会的时间。楚子航也不在——他已经坐上了去东京的飞机。
没有人能帮他。他只能自己站在这口空棺材前,面对着上百个陌生的目光,说点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棺材盖板上自己的倒影。深色的漆面映出他的轮廓——模糊的、被烛光扭曲的、像沉在深水里的一个影子。他看不清自己的脸。这大概是一种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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