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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李家沟的蛇

    第24章 李家沟的蛇 (第3/3页)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转身往回走。

    拜堂的时候,苏春棠隔着盖头,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去。

    “二拜高堂——”

    她弯下腰去。雷老太婆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隔着盖头,面对着那个酒气熏天的人。两个人同时弯下腰。

    就在弯腰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毫无防备地闪过一个画面:海棠峰上,罗家大坟前,海棠花瓣落了满头,尹三三拍着手喊“礼成”,她和一个八岁的男娃对拜,额前的碎发差一点碰到一起。

    那一年,她碰了一下他的袖子,又缩回去了。

    “礼成——送入洞房——”

    人群的哄笑、唢呐、鞭炮,轰的一下全涌上来。她被人簇拥着往新房走,跨过火盆,跨过门槛,被按在铺着大红被面的床沿上坐下。

    外头开席了,划拳声、劝酒声、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坐在床沿上,从盖头底下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很稳。她想,该来的都来了,剩下的,就是今夜了。

    闹房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掀盖头的时候,满屋子人“哄”的一声——雷家坝的人早听说雷老虎娶了个天仙,今天见了,都说两千五花得值。雷老虎站在人堆里,咧着嘴笑,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多。

    苏春棠垂着眼,任他们看,任他们说。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在门口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精悍,右耳朵缺了一只——不是缺一块,是整只耳朵没有了,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耳洞,发根一直剃到那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笑,也没有闹,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揣在兜里,看着她。

    那不是看新娘子的眼神。那是掂量的眼神,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斤两。

    她只看了他一眼,他就转身走了,融进院子里的闹声里。

    “那是哪个?”她问旁边铺床的全福人。

    “雷二狗,”全福人头也不抬,“你男人的远房堂弟。不成器的东西,偷鸡摸狗的,前些年得罪了你男人,被你男人拿刀削了一只耳朵。今天来蹭酒的,莫理他。”

    苏春棠“哦”了一声,垂下眼睛。

    客人散尽,夜就深了。

    院坝里的划拳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隔着墙传进来,显得新房里更静。龙凤花烛烧了一半,烛泪堆在烛台上,红红的,像两摊凝住的血。

    苏春棠把盖头叠好,放在枕边。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桃木梳,红布包着;铁钉刀;裁衣剪。她把梳子压在枕头底下,把铁钉刀塞进被窝里侧,把裁衣剪握在手里,掂了掂。

    剪刀很沉,黑铁的,剪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院坝里的划拳声稀了。她听见雷老太婆在招呼客人,听见院门响,听见人声一拨一拨地退去。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从院坝,到堂屋,到新房门口。重,稳,带着酒劲,一步一步,像老虎踩着林子往这边来。

    苏春棠坐在床沿上,把裁衣剪拢进袖子里,剪尖朝外。

    烛光跳了一下。

    脚步声停住,然后吱呀一声,门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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