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萧铣覆灭与巴蜀平定 (第3/3页)
位纵横开州多年的蛮酋,到死也没弄明白:那面刀削似的崖壁,人是怎么爬上去的。
——这一战,斩冉肇则,俘五千余人,蛮地州县,悉数平定。
李靖没有屠寨。他下令:俘获的蛮丁,愿降者收编,不愿者放归;冉肇则的首级,悬于通州城门示众,又遍传各洞: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各洞蛮首见唐军如此处置,纷纷遣使纳款。开州、通州之间,重新通了官道,商旅往来如旧。李靖又奏请朝廷,在蛮地设州县,置官吏,许蛮人耕牛种子,免税三年。
——平叛之后,是安抚。李靖懂得,杀了一个冉肇则不难,难的是让蛮人信你,从此不再反。
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又惊又喜。他握着战报对侍臣说:
“李靖果不负朕!”
这个“果”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三分后怕。后怕的是:两年前,他差点就砍了这个人。
他亲自写了一封赐书,褒奖李靖,加其官爵,又对宰相们说:“朕用李靖,用对了。”
——这话传到蜀中,李靖只笑了笑。他不在意皇上的褒奖,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仗打完了,蜀道通了。
从夔州到开州,从通州到成都,山路上的商队又走了起来。蜀地的百姓传着一句话:“李将军在,蛮子不敢下山。”山下的市镇,重新开了市;山上的蛮寨,也渐渐下山换盐换铁。
——靖在,蜀安。这句话,不是从信上来的,是从蜀人的嘴上来的。
后人给李靖编过许多故事:说他夜宿龙宫,替龙王行雨;说他得仙人指点,剑法通神。史官一概没有采信,只在传里记了一句实打实的军功:
“亲率步骑三千,由间道攀崖,斩肇则。”
——七个字,写尽一将之功。至于龙宫、行雨、仙人,都是说书人的话本,当不得真。真名士,不屑于那些。
第四节靖在蜀安——君臣相知
蜀道难,书信更难。
武德五年春,一匹驿马从长安出发,过陈仓,越剑阁,在蜀道上一站一站地换马,人歇马不歇,跑了整整二十天,终于把一封信送到了夔州。
那几日,李靖正在校场上点兵——岭南道的新命已经下来,他兼了抚慰大使,不日便要南下。校场边,驿卒递上信,说:“秦王府的,加急。”
李靖拆开信,就站在马前看了。
信没有封套,只折了一道,像是写信的人随手折的。纸很薄,只有一页,上面八个字:
“靖在,蜀安。卿何时归?”
李靖接过信,看了很久。
春风从江上吹过来,吹得信纸一角微微卷起。他把信按平,又看了一遍。周围的亲兵不敢动,校场上几千人,鸦雀无声,都看着这位主将——看他对着一张纸,站成了一尊像。
他认得这笔字。苍劲、端方,一笔一画都带着兵气——是秦王李世民的手书。他和这位殿下,其实没见过几面。
那是武德元年,长安初定。李渊清算旧账,把他从狱中提出来,数他当年“欲赴广陵告密”的罪,喝令推出去斩了。
殿前侍卫应声上前,拖起他就走。铁链哗啦一响,刑场的铡刀已经架好,日光落在刃上,白得刺眼。他被人按着跪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是这时,他喊了一句。这句话后来传遍天下:
“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
满殿寂静。李渊的脸,僵住了。
是李世民,从班列里走出来,固请:“靖乃奇才,愿乞不杀。”
——那一年,他不过弱冠。隔着刑场的刀锋,认下了他这个素不相识的“壮士”。
后来在峡州,李渊又动过一次杀心——那一次,是许绍用身家性命把他保下来的。再后来,冉肇则授首,江陵城破,李渊才终于信了他,对左右说:“朕始者以为李靖是庸人,今日才知,他是良将。”
可这些,都比不上眼前这八个字。
“靖在,蜀安。卿何时归?”
秦王不问他仗打得怎样,不问他蛮夷服不服,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长安的灯,是替你留着的。
李靖把信读了七遍。他提笔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了几行:
“臣在,则蜀安;蜀安,则江南安。江南未尽,臣不敢归。臣之一身,殿下所赐;江南之土,当归陛下。”
他让使者把信带走,又补了一句口信:
“请殿下放心,臣这把老骨头,早晚是要回长安的——回去替殿下守天下的。”
使者走了。李靖把那页纸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这一收,就是好几年。
后来他才知道,那八个字里藏着的分量。
秦王问他“何时归”,问的哪里是归期?问的是:天下就要太平了,江南的仗打完了,你李靖,还记得长安有一个人,念着你么?
——那年武德五年,秦王府的灯,还亮着。东宫的灯,也亮着。两处灯火之间,隔着的是人心。
武德五年夏,李靖度岭入桂州。岭南的豪酋,割据多年,互不相统,听得唐军到来,有人观望,有人备战。李靖只做了一件事:招抚。
他放出话去:梁国已灭,朝廷抚恤旧境,不究既往。岭南大户冯盎、谈殿,本是萧铣旧部,见唐军兵不血刃取了江陵,又见李靖真心安抚,便先后遣使请降。桂州、交州、广州,传檄而定。
这一年,他一边抚岭南,一边写信回长安,谈的都是民情、户口、盐铁。唯独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问出口——殿下,可还记得让我回去?
他当然知道,秦王记得。那八个字,他贴身收了三年。
武德六年,杜伏威旧部辅公祏在丹阳反,拥众数万,僭称帝号。李渊以赵郡王李孝恭为行军元帅,李靖为副,率兵讨之。
辅公祏派大将冯惠亮、陈正通屯兵当涂,结寨绵延十余里,倚着长江,进可攻,退可守。诸将请先攻丹阳,断其根本。李靖摇头:“贼兵精强,都在当涂。若攻丹阳,当涂之兵必来救,前后受敌。不如先破当涂,丹阳不战自溃。”
他自将水陆精锐,夜袭当涂大营。冯惠亮仓促应战,火起营中,兵溃如山倒。李靖乘胜直进,辅公祏弃丹阳南走,被擒于武康,江南底定。
这一年,李靖五十有三。
武德七年,他奉诏还京。
长安城外,灞桥依旧。他骑在马上,衣箱里压着一封信,纸已经黄了,边角磨起了毛,墨色却还新——是那八个字:
“靖在,蜀安。卿何时归?”
他回来了。
太极殿上,李渊赐坐,细细问他江南的情形。李靖答得极实在:户口多少,田亩多少,盐铁通不通,水道浚不浚,一桩一件,如数家珍。李渊听得频频点头,叹道:
“朕当年险些错杀你。今日看来,若真杀了,江南便要多乱三年。”
李靖叩首:“臣之得用,全赖陛下不杀之恩。”
李渊摆手,眼里却有一丝意味深长:“不单是朕。当年刑场上替你说话的那个人,你也该记着。”
——李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叩首。有些恩,不必挂在嘴上。
入宫谢恩那日,他在宫门前的甬道上,远远望见了秦王李世民。秦王也看见了他,站住,没说话,只冲他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问一句话——正是信上那句。
李靖行了一礼。
两人都没有开口。有些话,不必当着人面说;有些信,也不必回第二遍。
——那时候,长安的街市上,商旅如织,太平安乐。没有人知道,这位自江南归来的老将军,衣箱里藏着秦王两年前的一封信;也没有人知道,这封信上的八个字,后来成了一个王朝的佳话。
君臣相知,贵在“知”字。
知他者,秦王也。
——多年以后,李靖致仕,在家中整理旧物。书箱最底下,压着一封信,纸黄了,边角磨起了毛。他把信抽出来,看了半晌,唤来儿子,道:
“这是秦王殿下的手书,你收着。比什么传家宝,都值钱。”
儿子接过去,见信上只有八个字:
“靖在,蜀安。卿何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