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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储隙渐深

    第16章 储隙渐深 (第3/3页)

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衣襟。李神通不敢耽搁,抱起他,冲出东宫,一路疾奔,送回秦王府。

    这一夜,秦王府乱成一团。

    府里的幕僚连夜寻医。医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个个把脉,一个个摇头——是毒,还是酒里掺了东西?没人敢说破,也没人敢不说。

    李世民躺在榻上,人事不知。他打了半辈子仗,受过箭伤,挨过刀,哪一次不是咬着牙挺过来。可这一回,他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血一口一口往上涌,像要把这些年攒下的委屈,全呕出来。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哭。是府里的老仆,还是哪个侍妾?他听不真切。他只想:晋阳起兵那年,他提着剑,替父亲开了第一刀;虎牢关那年,三千人破了十万兵;如今,他没死在战场上,却差点死在兄长的酒桌上。

    ——这天下,是他和父亲、兄长一起打下来的。怎么打着打着,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天亮时,李渊来了。

    皇帝的车驾停在秦王府门外。李渊进府,看着榻上面无人色的儿子,在榻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太医跪在一旁,回话只说“秦王素体劳顿,旧伤复发”,一个字也不敢提那杯酒。

    良久,李渊转身,对左右说:

    “传朕的敕: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

    ——一句话,把一场谋杀,说成了“不能饮”的酒量问题。

    李渊又坐下,屏退左右,对李世民说了许多话。他说:首建大谋,翦平海内,都是你的功劳。他说:朕也想立你为嗣,是你当初固辞。他说:建成年长,为嗣日久,朕不忍夺。他说:你们兄弟同处京邑,必生衅隙,不如你去洛阳,陕以东都归你,许你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

    ——洛阳之议。

    李世民躺在榻上,听着父亲的话,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明白,父亲这是在保全他,也是在打发他。把天下分一半给他,让兄弟不见面,这大约是父亲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了。

    “儿臣……遵旨。”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李渊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榻上的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好养着。”他说,“过几日,朕让人拟诏。”

    李渊走了。

    那道去洛阳的诏书,终究没能发出来——因为有人不想让他走。建成、元吉听说此事,连夜相商,密令心腹上书,说“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又遣亲近之臣,在李渊耳边反复陈说利害。李渊听着,心意渐渐动摇,此事遂搁置不提。

    ——洛阳,去不成了。

    李渊走后,秦王府的幕僚们在偏厅里议了半宿。有人主张上表请行洛阳,有人主张请父皇彻查东宫——也有人主张,忍。

    ——忍。又是忍。

    李世民躺在榻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忽然觉得很累。他想起房玄龄被逐出府那日,托人捎来的一卷书,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两个字:

    “静者,万全。”

    他闭上眼,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静,静。可这世上,哪有站着挨刀,还不还手的道理?

    第四节长孙拭血——“再忍不得,便不忍了”

    秦王府的内室,灯还亮着。

    已经是三更天了。府里的人都睡了,连隔壁的争吵声也歇了。只有内室那盏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长孙氏坐在榻边,端着一盆热水。

    她是秦王妃,将门之女。

    父亲长孙晟,是隋朝的名将,一箭射落双雕,人称“霹雳堂”。可惜父亲死得早,她幼年失怙,跟着兄长长孙无忌,在舅父高士廉家里长大。高士廉慧眼识人,见李世民少年英武,便把十三岁的外甥女,嫁进了李家。

    嫁进门那一年,晋阳起兵还有三年。她头一回见自己的丈夫,是在洛阳的府邸里——他站在廊下,一身玄衣,腰间悬剑,目光清澈得像刚出鞘的刀。她那时还小,只记得他冲自己笑了一下,说:“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一家人,一走,就是十五年。从洛阳到晋阳,从晋阳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城下——他打了多少仗,她就守了多少次家。他出征的时候,她替他收拾行装,把药丸缝进他贴身的衣领里;他打了胜仗,她就在家替他照看府里的老弱,把每月的俸米分出一半,周济阵亡将士的遗属。

    她见过他流血。浅水原那回,他中过箭,箭杆折在肉里,他咬着牙让军医往外剜,她站在帐外,听着他一声不吭,心揪成一团。

    可她没见过他这样——躺在榻上,人事不知,唇边还凝着血。

    她拧了帕子,细细地,给榻上的人擦脸。

    血已经止住了。医者说,命是保住了,只是伤得重,要好生调养。长孙氏把帕子浸进热水,再拧出来,水已经染成了淡红。她换了三次水,才把丈夫脸上的血污擦净。

    擦到嘴角时,她停住了。

    那里还残留着一道血迹,干涸了,凝成暗褐色,贴在唇边。她拿帕子蘸了水,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拭。

    李世民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妻子坐在灯下,泪痕未干,手里的帕子却稳得很,一下,一下,擦着他唇边的血。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

    “……什么时辰了?”

    “三更过了。”长孙氏道,“你睡了大半日。”

    “府里……”

    “都安置了。医者也说了,无大碍。”她顿了顿,“殿下安心。”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望着帐顶,望着那盏灯,望着妻子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色的侧脸,忽然道:

    “这些年,我忍过多少回,你可知道?”

    长孙氏的手,停在半空。

    “杨文干那回,父皇许我太子,转头又收回——我忍了。”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田让婕妤夺了,我忍了。房玄龄、杜如晦,被逐出府,我忍了。杜如晦挨了打,断了指,我忍了。父皇当着满殿的人,说我不如从前——我也忍了。”

    他闭了闭眼。

    “我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我不动手,父皇总有明白的一天。大哥总还有念兄弟情分的一天。可今日那杯酒……”

    他说不下去了。

    长孙氏的手,落在他的脸上。

    那只手是凉的,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她捧着丈夫的脸,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

    “殿下。”

    “嗯。”

    “妾不懂朝堂。”她说,“妾只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

    “这家里的灯,是替殿下留着的。这府里的人,是跟殿下一道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殿下忍了这些年,忍得身子都垮了——再忍不得,便不忍了。”

    ——再忍不得,便不忍了。

    李世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他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小小的,却握得很紧。

    灯焰跳了一下。

    窗外,长安的夜,黑得没有边际。远远的,有更鼓声传来,一声,两声,敲在人心上。

    秦王府的灯,还亮着。

    隔着几重坊墙,东宫那边的灯火,也还亮着。隐隐有丝竹声随风飘来——那一夜,东宫在庆贺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天亮时,东宫的内侍出来倒了一车空酒坛。

    ——长安城里,有两处灯火对望。一处是东宫的彻夜长明,一处是秦王府的这一灯如豆。谁也想不到,这两处灯火之间,只剩下短短几日的距离。

    李世民握着妻子的手,望着那盏灯,忽然道:

    “若是那一天到了……你怕不怕?”

    长孙氏没有立刻回答。她顺着丈夫的目光,望向那盏灯。

    灯是府里的老物,跟着他们从晋阳迁到长安。灯座是铜的,灯罩是纱的,纱上蒙了岁月的灰黄——快十年了,这盏灯亮过无数个夜,亮过他出征前的军议,亮过他凯旋后的宴饮,如今,又亮着他吐血后的这个长夜。

    她伸出手,拢了拢灯焰。

    “怕。”她说,“可怕,也得走到那一步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殿下若真到了那一日,妾不拦你。妾只求你一件事——无论做了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回来。这家里的灯,妾替你留着。”

    李世民的眼眶,又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他把妻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长孙氏没有再说。她只是把帕子叠好,放进水盆,又坐回他身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殿下睡吧。”她说,“天亮还早。”

    ——天,确实还早。

    可长安城里,已经有人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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