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第一百四十三章跑道 (第1/3页)
江遥报名女子四百米这件事,第二天醒来以后就后悔了。
后悔的原因很简单:她昨晚填表时只看见“四百米”三个字,脑子里自动把它理解成“操场一圈”。一圈而已,听起来甚至不像一个需要专门准备的项目。直到早上洗漱时,沈见微一边扎头发一边随口问她以前四百米最好成绩多少,江遥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跑过四百米。初高中体育课测过五十米、八百米,偶尔也跑接力,她记得自己短距离不慢,耐力也不算特别差,于是昨晚那个“应该可以”的判断,实际上建立在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上。
顾苓正在床上找一只不知道掉到哪里的袜子,听完以后探出头:“你不是最讨厌条件没搞清楚就下结论吗?”
江遥嘴里还有牙膏泡沫,没法反驳,只朝她比了个很不友好的手势。
郑初禾在旁边笑,说四百米其实挺难,自己高一运动会跑过一次,前两百米觉得全世界都很好,最后一百米开始怀疑人生。江遥漱完口,问她最后多少名。
“最后一名。”
“那你还报接力?”
“接力不是四百。”
“你跑哪棒?”
“老师还没排。”
郑初禾把自己的勤工助学工作证塞进包里,神情十分坦然。她似乎没有江遥那种“既然做就最好别太差”的习惯,对运动会也没有任何证明自己的意思,报名只是因为班里缺人,而她小时候常走山路,觉得跑一两百米大概不会出太大问题。江遥听完没有得到安慰,反而去翻昨天的报名通知,发现学院体育部晚上六点组织第一次自愿训练,地点就在东操场。
她决定去。
顾苓立刻问:“你不是说只是参加一下?”
“参加也得知道怎么跑。”
“昨晚是谁说没用的事也可以做?”
“没用和丢人不是一回事。”
顾苓终于从被子下面找到袜子,坐起来笑了很久。
到了傍晚,江遥才发现自己对“学院训练”这四个字也想得太正式。东操场边上只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被班级临时抓来的新生,唯一像教练的是一个物理学院大三女生,叫何欢,穿着一双明显用了很久的跑鞋,脖子上挂着秒表。她先问谁以前练过田径,没人举手,又问谁四百米跑过七十秒以内,仍然没人举手,最后自己笑起来,说那很好,大家至少不用互相装。
江遥喜欢这句话。
何欢让所有人先慢跑两圈热身,江遥刚开始还有点觉得速度太慢,跑到第二圈便发现这群人里每个人节奏都不同。有人边跑边聊天,有人已经喘得很响,还有个男生因为鞋带开了,被后面的人差点踩掉鞋。沈见微报名八百米,也来了,她跑起来比平时走路安静得多,步子不大,却很匀。郑初禾原本只是陪她们,最后也被何欢叫进来一起热身,说接力同样要练。
热身结束以后,何欢没有讲什么复杂技巧,只在跑道上指了三个位置。
“第一次别计成绩,先跑一趟。前一百别冲,第二个弯开始往上加,最后一百看你们还剩多少。最重要的是,谁都别把四百米当四个一百米。”
江遥听到这句话时,第一反应仍然是:区别有多大?
她很快知道了。
第一趟一共四个人一起跑。江遥被排在第二道,旁边是一名叫林沅的女生,来自物理学院另一个班,看起来很瘦,热身时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何欢喊“走”以后,江遥习惯性地在前三十米就把速度提起来。不是故意抢,只是身体一旦进入奔跑,她自然觉得既然能快,为什么要慢。
第一个弯出去,她领先了一截。
直道中段,她甚至觉得郑初禾说的“怀疑人生”有点夸张。腿很轻,呼吸也还稳,旁边的人已经落在后面。她开始想,也许自己虽然没练过,但身体条件还不错,四百米这种东西终究只是四百米。
第二个弯刚进去,世界变了。
最开始只是大腿有一点发紧,她没在意,继续保持速度。再过几十米,那种紧突然像从肌肉里面烧起来,呼吸一下变得不够用,刚才还能自然抬起来的腿开始沉。她想再加速,身体却像没有收到命令;想维持原来的步幅,脚落地的位置却越来越短。最难受的不是累,而是她的脑子仍然清清楚楚知道应该往前,身体却第一次非常明确地告诉她:不行。
林沅从外道追了上来。
经过她时没有冲刺,只保持着原本那个看起来并不惊人的节奏。
江遥下意识想跟。
跟了不到二十米,彻底跟不住。
最后一百米,她第一次体会郑初禾说的“怀疑人生”其实已经算客气。终点明明就在前面,距离短得平时走路只要一分钟不到,现在却像有人把跑道悄悄拉长。她听见沈见微在终点边喊她名字,也听见何欢说“别停,放松肩”,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把脚往前放,直到越过线以后还多跑了几步,才慢下来弯腰撑住膝盖。
何欢马上过来把她往前带。
“别蹲,慢慢走。”
江遥想说自己知道。
结果第一句话根本没说完整,只剩下半口气。
旁边林沅也喘得厉害,却还能笑,问:“你前一百是不是以为自己报了百米?”
江遥没有力气反驳。
沈见微跑过来递水,先把瓶盖拧开才给她。郑初禾站在旁边,神情非常同情,但嘴角明显在忍。
江遥喝了一小口,等呼吸稍微回来,第一句话是:“多少?”
何欢低头看秒表。
“七十八多。”
江遥皱眉。
“很差?”
“第一次?”
“嗯。”
“那不差。”
“林沅呢?”
何欢看她一眼,笑了:“七十四。”
林沅正在几步外慢慢走,听见自己名字,回头说:“我高中跑过两次。”
江遥立刻问:“最好多少?”
“七十一。”
何欢终于忍不住:“你先活过来再做竞品分析。”
周围人都笑。
江遥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完大腿更酸,只好继续往前走。她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纯粹由身体带来的失败。竞赛做错一道题,还可以坐下来重新想;实验出了问题,也可以停下检查。四百米不一样,一旦前三百米跑错了,最后那一百米不会允许她回去改第一步。身体把前面所有决定一笔一笔记着,到了后面一起收账。
可她当时没有想到什么人生道理。
她只觉得自己刚才跑得特别蠢。
第二组开始前,何欢把大家叫到一起,示范怎么控制前半程。她说得很简单:如果前一百米觉得自己已经“在比赛”,多半太快;真正合适的感觉应该是明明还能再快一点,却忍住。江遥听到“忍住”时,比听任何技术说明都明白。因为这恰好是她最不擅长的部分之一。
第二趟何欢没让她跑全程,只跑两个二百米,中间休息。江遥第一次故意压速度,开始几步非常别扭,甚至有一种“我明明能超过她为什么不超过”的不适。林沅就在旁边,还是那个不急不慢的节奏。跑到一百五十米以后,江遥突然发现自己第一次能听见脚步、呼吸和周围人的位置,而不是一开跑就只剩终点。
二百米结束,她还有余力。
这种感觉比第一趟快得多的起跑舒服,却又让她有点不满意。
“是不是太慢?”她问。
何欢说:“这就对了。”
“可我还能跑。”
“你本来就应该还能跑。”
江遥看着她。
何欢把秒表往脖子上一挂,说:“四百米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儿。前面你得一直知道自己有能力更快,但不能全拿出来。等真正需要的时候,你还得有东西。”
这次江遥没继续问。
不是因为听懂了多少,而是腿正在替她记。
训练结束以后,几个人坐在看台最下面一排拉伸。太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操场灯刚亮,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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